134明知不可为
丽思卡尔顿的大堂向来以静谧著称。水晶吊灯垂落的光晕将空气里的尘埃都镀上一层淡金色，却照不进方为则攥着玻璃杯的那只手——指腹的薄汗洇湿了杯壁，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等候。
皮鞋叩击大理石的声响从远处传来，沉稳，不急不缓。
方为则几乎是弹起身，衣襟整理到第三遍才停住。他迎上前，腰身微躬："陈先生，您来了。"
"坐。"陈先生在他对面落座陈先生在他对面落座，抬腕看了眼表。
那是一块百达翡丽的卡拉卓华，表盘简洁，没有钻石——方为则认得这个型号，去年苏富比拍出了三百八十万新币。陈先生是福建会馆最年轻的副会长，同时也是陈氏家族办公室的董事，经手的资金以十亿计。但方为则托了七层关系才见到他，不是为了借钱，而是为了他办公桌抽屉里那叠薄薄的文件——移民与关卡局的内部批件，盖着章，空着名字。
"你姐姐的情况。"
"四十二岁，姐夫以前在部门工作，孩子上高中。"方为则语速很快，"国内……不太平。我想让他们来新加坡，孩子能念书就行。他们没有永居资质，这事——"
他顿住，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顺着桌面推过去。
陈先生没看。他端起骨瓷杯，杯沿印着丽思卡尔顿的金狮纹章，和他袖口上的袖扣是同一套设计——去年酒店翻新，陈氏家族办公室是投资方之一。
"这事不难。"
四个字。方为则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全球投资者计划今年收紧了，"陈先生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但科技准证还有配额。让你姐夫注册一家AI咨询公司，注册资本三十万新币，我安排人做背调包装。孩子进UWC，学费按本地生标准。"
方为则的手指在桌下攥紧。UWC的学费差是每年四万新币，陈先生一句话，省下的比他那张支票的面额还多。
陈先生终于瞥了眼那张纸，没有碰："这个你收回去。"
方为则僵住。
"不是不要。"陈先生从胸袋抽出钢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一串号码，"让你姐夫直接联系我。以后他家的事，不必经过你。"
方为则盯着那串号码，忽然明白了——陈先生要的是明面上干净的人脉，不是一次性的买卖。他默默收回支票，将那张餐巾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
"多谢陈先生。"
陈先生起身，整理袖口。他的西装是伦敦萨维尔街的手艺，但方为则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recently divorced, 或者从来不在公开场合戴婚戒。这两种猜测都指向同一种谨慎。
"下周三，让你姐夫来我办公室签文件。"
看着陈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方为则才缓缓坐回沙发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感终于松懈下来，感到一阵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
他立刻给助理小张打了电话，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小张，支票送到后你收好。然后帮我订一张今天下午最早飞回去的航班。另外，陈先生那边的后续对接，你主动联系一下他的助理，把细节都敲定，别出岔子。"
回到国内时已是深夜。他轻手轻脚打开家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
方为则心里一暖，他放轻脚步回房洗漱，刚碰到床垫，身边的黎孜就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含糊地喃了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方为则轻声应着，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快睡吧。"
黎孜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方为则闻着她发丝间熟悉的香味，旅途的疲惫和连日来的压力仿佛都被抚平了，很快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方慧在厨房煎蛋，油烟味飘进客厅。方为则洗漱完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才开口："姐，周三让姐夫先飞新加坡。"
方慧背对着他，锅铲顿了顿："……定下来了？"
"定了。他去了先住我的酒店，有人接，工作的事那边我后面会安排好。"方为则从包里抽出一张卡，搁在桌角，"这个你们先用。"
方慧关了火，端着盘子过来，看都没看那张卡："我们有钱。"
"我知道。"方为则接过盘子，自顾自夹蛋，"但这钱算我借姐夫的，等他那边稳定了有了流水，再还我。"
方慧坐下，没动筷子。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鬓角的白发很明显。四十二岁，方为则忽然意识到他姐已经四十二了。
"为则，"她声音低下去，"你老实跟姐说，这事……花了不少吧？"
"没花钱。"方为则咬了口馒头，"就是欠了个人情。"
"人情比钱难还。"
"那也得看欠谁的。"方为则放下筷子，看着姐姐，"陈先生那种人，我够不着。"
方慧沉默了很久，久到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终于拿起那张卡，没攥紧，只是轻轻搁在围裙口袋里。
"周三的机票，"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背对着他，"我今晚给你姐夫收拾行李。"
方为则"嗯"了一声，也站起来："我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方慧头也不回，"你忙你的。到了那边，我让你姐夫给你发信息。"
方为则站在原地，看着姐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他去卫生所，也是这样的背影，也是一句"姐来"。
他没再坚持。有些话说多了反而生分。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餐桌上，温暖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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