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明知不可为
休息了一段时间，黎孜终于回到了局里。
推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陈设依旧，只是那把坐惯了的椅子似乎比记忆中硬了几分。指尖触到键盘的瞬间，那种久违的、混合着尘埃味与油墨味的空气钻进鼻腔，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假期里松弛的筋骨，还没完全跟上机关里紧绷的发条。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泡杯茶，周围几个原本低声闲聊的同事便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眼神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哟，黎孜回来了！"隔壁科的小张语气热络，眼神却带着几分探究，"这一趟蜜月休足了日子，看这气色，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方处长……咳，没陪你一起回来销假？"
黎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一边整理桌上积灰的文件，一边轻描淡写地接话："嗐，我这就是回来收收心，没什么特别的。"
"那是那是。"小张打了个哈哈，见黎孜神色淡淡的，并没有要在办公室分享私事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收了声，各自散开回到工位上。
没过多久，赵姐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茶缸，慢悠悠晃到黎孜桌边。没急着说话，先拉过旁边的椅子，屁股刚沾个边，目光便在黎孜脸上转了一圈。
"小黎，回来就好。"赵姐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假期里……没出去走走？"
黎孜抬眸，给她续上热水，笑了笑："就在周边转了转，也没去远地方。"黎孜不太愿意把假期里去过哪里做过什么事给赵姐说。
"也是，刚成家，事儿多。"赵姐接过杯子，忽然话锋一转，语气轻得像是在聊天气，"对了，省厅那个陈前……我记得，跟你们家方处长，是...？"
黎孜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
赵姐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追问，只是低头吹着茶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前阵子听人说，你们姐夫那边……好像有些动静。具体什么事儿，我也不清楚，就是瞎传。"
她顿了顿，抬眼觑着黎孜，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黎孜垂眸整理桌上的文件，嘴角仍挂着那抹笑："赵姐，您这茶缸该换换了，都掉漆了。"
赵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拍着茶缸沿儿："老物件了，舍不得扔。"笑声落尽，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不过说真的，有些事……咱心里得有数。我听说啊，那事儿，根子不在他本人。"
黎孜抬眸，眼神清亮，却不接话。
赵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末了用下巴朝楼上点了点："那边……林书记的人。方处长以前在市委，不也是……"她没说完，尾音拖得意味深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们现在是一家人，有些事，方处长心里比谁都清楚。"
黎孜给她杯里又添了点水，语气平淡："赵姐喝茶。刚回来，手头堆了不少活儿，得赶紧理理。"
赵姐见状，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黎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你先忙。改天……改天咱们再聊。"
黎孜目送她端着茶缸慢悠悠晃回工位，低头继续整理文件。打印机嗡嗡的运作声、键盘敲击的脆响、同事间偶尔穿插的几句关于食堂饭菜的抱怨，构成了机关里特有的背景音。只是赵姐那句没说完的话，始终在她耳边萦绕——"方处长以前在市委，不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被人挤走的？也是站错了队？还是……也是"那边"的人下手的目标？
她没往下想。在机关里，有些事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下班铃一响，黎孜收拾好东西，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同事结伴而行，独自匆匆走出了教育局大门。
刚走到路口，夕阳的余晖正刺眼。她瞥见对面马路的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一半，方为则戴着金丝眼镜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正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这边。
黎孜眼睛一亮，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怎么这么早过来接我？"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也不怕被人看见影响不好。"
方为则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动作自然亲昵："怕我孩子妈妈第一天回来上班受冷落，特意来接驾。怎么样，局里氛围还适应吗？"
黎孜脸颊微热，拍开他的手，神色却渐渐凝重："适应是适应，就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她顿了顿，把赵姐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轻声道，"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说是林书记那边的人在搞鬼，想借陈前再牵连你。"
方为则闻言，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伸手拧开了车载音响。舒缓的古典乐流淌出来，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知道。这事儿啊，差不多该收尾了。"
黎孜愣了一下："收尾？"
"这种消息能传到你们科室赵姐耳朵里，"方为则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说明上面已经定调了。"
黎孜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释然："这么说……你早就处理好了？"
"差不多吧。"方为则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温和，"今晚回茂园，姐说姐夫已经在家里等着了。有些话，当面说开了，这心里的疙瘩也就解了。"
黎孜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车窗外那个充满潜台词与暗流涌动的世界，似乎被暂时隔绝在外。
她忽然想起赵姐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方处长以前在局里，不也是……"那句没说完的话。
"不也是"——现在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不也是被人逼走的吗？只是方为则走出来了，而且走得更高。至于那些没走出来的人……
黎孜没再往下想。她轻轻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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