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明知不可为
确认怀孕的喜讯让黎孜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方为则牵着她的手，驱车前往茂园。这一趟，既是去安顿陈前，也是为了让方慧安下心来。
车子刚驶入茂园的院门，那种久违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往日里透着暖意的院子，今日格外沉寂，连平日里手脚麻利的佣人都屏息凝神，做事轻手轻脚。空气中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霜，与两人来时轻松的心境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方为则眉头微蹙，牵着黎孜的手紧了紧，快步走进客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打在方慧身上。她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毯。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和惨白的脸色，都在诉说着她这几日的煎熬。直到他们走近，方慧才猛地回过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们来了。"
黎孜心头一酸，连忙上前坐在方慧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方姐。"
方慧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声音哽咽："他在楼上……回来就一直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怎么敲门他都不应，我真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黎孜心里一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方姐，你别自己吓自己。陈前哥心里苦，一时转不过弯来。他知道你和孩子都在等他，不会一直这样消沉的。"她递上纸巾，满眼心疼。方慧这段时间瘦脱了相。
方为则站在一旁，看着姐姐憔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他拍了拍黎孜的肩膀："你陪着姐，我上去看看。"
黎孜点头，握紧方慧的手，示意他放心。
二楼走廊静得可怕。方为则走到陈前房门口，轻敲两下，里面死一般寂静。他没再犹豫，推门而入。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颓废的味道。陈前蜷缩在沙发角落，头发凌乱，胡茬青黑，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透着死气沉沉的灰败，连方为则进来，他都懒得抬眼。
方为则没开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陈前才缓缓抬头，眼神空洞："你来了。"
"嗯。"方为则语气平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遭遇这种背刺，都难以接受。"
这话像是踩到了痛处，陈前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猛地坐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声音嘶哑："不好受？我何止是不好受！我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在这个大染缸里小心翼翼活着，从来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偏偏是我？那些所谓的体制内斗争，我以前觉得离我很远，现在才知道，有多脏！"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眼底满是懊恼和恨意："最可笑的是，害我的人，竟然是我曾经并肩作战的校友！我把他当兄弟，真心待他，他却为了那点权力和利益，在背后捅我一刀！他怎么能这么狠！"
情绪宣泄过后，陈前又颓然跌回沙发，眼底的怒火熄灭，只剩下愧疚："我不怕自己身败名裂，只怕连累慧慧和孩子。外面的人会怎么嚼舌根？说他嫁了个罪犯，说孩子有个坐牢的爹……我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抽死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疲惫："工作上的事，我不想争了，也争不动了。现在只想安安静静陪着慧慧，哪怕回老家种地，也不想再卷入这些勾心斗角里了。"
方为则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指责，语气坚定："你不能就这么当逃兵。你若是倒了，谁来护着我姐和孩子？你这样消沉，才是真的对不起他们。"
陈前抬头，眼神迷茫："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你有两个选择。"方为则身体前倾，直视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第一，留在国内，文华东方交给你管。失去的名声，我们一点一点挣回来，以后谁也不敢拿着个说事。第二，如果你真的厌倦了，不想再沾染是非，我安排你去新加坡，把陈一也转学过去。换个环境，彻底远离这里的是非，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方为则太了解陈前。这个人骨子里没有太大野心，只求安稳。如果不是这次变故，他大概会在这个位置上熬到退休。
陈前愣住了，眼神里的死灰似乎复燃了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没有理由不帮你。"方为则淡淡开口，"这个选择，必须你自己做。我不会逼你，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你好好想想，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陈前沉默，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留在国内，虽然方为则能护着他，但要再次面对那些让他窒息的勾心斗角；去新加坡，虽然可以远离是非，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狼狈逃走，更怕方慧不愿意离开故土。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犹豫："我……得和慧慧商量一下。这件事，不能我一个人做主。"
方为则点头，语气温和了些："可以，你和姐好好商量。商量好了，给我个信。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会安排好一切。若是选去新加坡，我亲自送你们过去，安顿好所有的事。"
陈前看着他，眼底满是感激，重重地点头："谢谢你，为则。"
与此同时，楼下客厅里，黎孜一直陪着方慧。她没说什么空洞的大道理，只是安安静静听着方慧倾诉心里的委屈和不安，时不时递上纸巾，拍一拍她的后背。
"小黎，你说，陈前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方慧靠在黎孜肩膀上，声音哽咽，"我真的很怕，怕他一蹶不振，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黎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而坚定："姐，不会的。陈前哥心里有你，有孩子，他不会就这么放弃。为则已经上去劝他了，你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陪着你。"
方慧点头，泪水无声滑落，心里的恐惧在黎孜的陪伴下，渐渐消散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还有孩子。
又过了一会儿，方为则从楼上下来，走到两人身边："姐，我们先回去了。让姐夫和你好好聊聊，商量一下以后的事。"
方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勉强笑了笑："好，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黎孜起身，轻轻抱了抱方慧："姐，别太担心，好好休息。"
离开茂园，车子驶入夜色。车厢里一时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黎孜靠在副驾上，看着身边专注开车的方为则，轻声问："陈前哥怎么样了？你和他说了什么？"
方为则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低沉："情绪稳定多了。我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留下帮我，要么去新加坡避风头。他说要和姐商量。"
黎孜点头："这样也好，毕竟是一大家子的事。"
方为则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微微收紧，握着方向盘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狠厉："这次如果真的要回新加坡，也好。有人陷害我的事，我一直没来得及算总账。这一次，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清楚。"
黎孜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没接话。她想起方才在茂园，方为则对方慧说"我会安排好一切"时那种沉稳笃定的语气——他向来如此，把旁人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却从不说打算用什么方式。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握方向盘的手背上，触感温热而紧绷。
"为则，"她声音很轻
方为则侧眸看了她一眼。
黎孜没迎上他的视线，只是望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夜色，语调平稳："有些人，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顿了顿，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收拢："我不是拦着你。只是……"
方为则反手握住她的手，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他轻轻点头："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有事，更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黎孜"嗯"了一声，靠回椅背，没再追问。她知道方为则言出必行，也知道有些恩怨他迟早要了结。可车窗外夜色沉沉，她握着他那只手的掌心，却始终没能暖过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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