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明知不可为
从淮安返程津市，日子便像上了弦的钟，有条不紊地紧锣密鼓起来。
方为则与黎孜的订婚，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繁杂的流程，方为则全程按着黎孜的心意，将订婚宴定在津市一处闹中取静的私人会所。只挑了最亲近的一桌人，安安静静办一场家宴式的订婚小宴。
黎孜这边无甚亲友可邀，起初心里还藏着几分难言的局促，怕旁人看出她孤身一人的单薄。方为则却从不多言，只默默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提前三日便去会所踩点，亲自敲定菜单，连她惯用的那款白茶都备好了，事事都护着她的体面，半点不让她为难。
订婚喜宴当日。
私人会所里布置得雅致又温馨，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方为则精心敲定的至亲挚友：看着他长大的彭老师夫妇，文华东方酒店以及莱卡顿酒店共事的挚友，还有方慧一家。
黎孜只身一人前来，踏入包间的那一刻，指尖还是微微攥紧了些。
满座宾客皆是成双成对、亲友相伴，彭老师夫妇挽着手低声说笑，方慧一家其乐融融，连挚友与家属的眉眼间尽是多年默契。唯独她孤身而来，没有父母相陪，没有亲友助阵，那份藏在心底的孤单，还是忍不住冒了头，嘴角的笑意都淡了几分，脚步也迟疑了半瞬。
一旁的服务生瞧出了她的局促。
那是个眉眼机灵的小姑娘，记着方为则提前再三的叮嘱——"今日的主宾只有一位，你们只认她"——全程对她恭敬有加，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差错。引座时微微躬身，添茶时杯沿轻转朝向她，布菜前先低声询问忌口，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敬重，不动声色地替她撑足了脸面，丝毫没让她因孤身一人显得窘迫。
黎孜落座，指尖松开些许，心头却仍是悬着的。
众人落座寒暄片刻，席间难免有人不经意提起，笑着问黎孜怎么没见娘家亲友过来。那语气并无恶意，甚至带着几分亲近的热络，可落在黎孜耳中，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呼吸都轻了。
她心头一紧，正不知该如何开口——说是父母抛弃自己？说自己从小被外婆养大却又撒手人寰？那些陈年旧事，哪一件都不是能在喜宴上轻描淡写带过的。
桌下的手，忽然被牢牢握住。
方为则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像是无声的安抚。他抬眼看向满座宾客，目光平静却掷地有声，没有丝毫遮掩，直白又笃定地护着她：
"黎孜不用请旁人。她身后，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满席静了一瞬。
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语气愈发沉稳，像是陈述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往后我就是她的家人，她的依靠。所有的体面与安稳，我都能给她，不必劳烦其他人。"
一句话，轻轻巧巧化解了黎孜所有的难堪与不安，也让席间众人瞬间了然。彭老师夫妇对视一眼，笑着点头；方慧端起茶杯，眼底是释然的温柔；大家看向她的眼神也愈发温暖，慈和。
再无人多问半句。
黎孜侧头看向身旁的男人，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又坚定。她忽然想起淮安坟前，他也是这样站着，一字一句向外婆报备自己的工作和身体，笨拙却郑重。
那时她笑了，笑他紧张。
此刻她却鼻尖微酸——原来从那一刻起，他就真的把她的往后余生，全都妥帖地揽在了自己身后。不是空话，是实打实地做她的靠山，替她挡去所有难堪，给她独一份的安稳与偏爱。
她何德何能。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桌下的手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黎孜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满座高朋，她孤身一人来，却无人敢轻慢她半分。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她的背景，而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把"她是我的"四个字，明明白白刻在了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里。
这份被偏爱的底气，比任何亲友助阵都来得戳心。
她反手握住他，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挠，算是回应。方为则侧眸看她，眼底漾开笑意，桌下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个圈，无声道："我在。"
整场小宴没有丝毫尴尬，只有温情脉脉的期许与祝福。方慧起身敬酒时，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笑得欣慰；彭老师夫妇拉着黎孜的手说了许多贴心话，像是早就认定了这个晚辈；方为则的挚友家属是服装设计师，甚至悄悄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婚纱款式，说要亲自去挑料子。
黎孜一一应着，嘴角弯着温柔的弧度，心里却一遍遍想着——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滋味。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一个人把你当作珍宝，容不得旁人半点轻慢。她前半生缺的那些体面与安稳，他一样一样，都替她补上了。
宴席散时，夜风微凉。方为则替她披上大衣，手指在她肩头停留片刻，低声问："累不累？"
黎孜摇头，仰头看他，眼底映着会所门口暖黄的灯："方为则。"
"嗯？"
"你刚才……"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承诺，"特别好看。"
方为则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黎孜，你这是夸我，还是哄我？"
"都有。"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以后多夸夸你，你多护护我，公平交易。"
他收紧手臂，将她裹进大衣里，声音低哑又温柔："不用夸，我也护你。"
"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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