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明知不可为
车子往淮安驶,越靠近,空气里的湿冷越重。
冬末的风裹着潮气,刮在脸上像浸过水的细砂。天灰蒙蒙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老城区街巷窄而曲折,墙皮斑驳处露出内里发黄的砖,草木枯瘦,枝桠戳向低垂的云。阳光难得穿透,处处透着安静到近乎萧瑟的冷清。
黎孜带着方为则,在镇上铺子挑了满满两手礼信。点心是现烤的桃酥,油纸包着还温着;水果挑了当季的柑橘,用红网兜系着;牛奶是盒装的,印着著名的品牌logo。
方为则拎着礼盒,微微蹙眉:"上坟,怎么买这些?"
黎孜指尖蹭过桃酥油纸的边缘,轻声说:"陈婆和我一样,吃了太多苦,没享过什么福。以前她最馋镇上的点心,舍不得买。"她顿了顿,"我就想……给她带点热乎气。"
方为则没再多问,只将礼盒换到左手,空出右手,在她后腰虚扶了一把。掌心温度透过冬衣,很轻,却让她脊背挺直了些。
旧木门斑驳,漆皮翘起来,像一片片干涸的鳞。黎孜停下脚步,望着门板上模糊的"福"字倒贴,轻声喊:"陈婆。"
风卷着枯叶掠过墙角,沙沙响。
"陈婆?"
半晌,门内走出一个妇人,手里捧着一碗热饭,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腾。她打量黎孜,目光从她手里的礼信滑到身后的方为则,神色平淡:"你找谁?"
黎孜心口一紧。这扇门她推了二十年,从未需要自报家门。
"我是陈婆以前的老邻居,"她顿了许久,声音轻下去,"回来看看陈婆。"
妇人扒了口饭,咀嚼的声音在安静里很清晰。她咽下去,才开口,语气没什么情绪:"陈婆啊,走了。前两个月的事,睡梦里没的,算享福。"
"走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冰直直砸进黎孜心底。她僵在原地,眼眶瞬间就热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淮安特有的阴冷潮气——这潮气她从小熟悉,此刻却像第一次呛进肺里。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把礼信往妇人手里递:"那……这些您收下吧。陈婆……她以前照顾我很多。"
妇人推辞了两下,目光落在方为则身上,又落回黎孜发红的眼睛。她最终接过去,门轴吱呀响,在她身后合拢。热气断了,只剩门缝里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也很快熄了。
老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黎孜站在阴冷的风里,忽然觉得整个淮安都空了。从前牵挂的人、惦记的地方、能称之为念想的根,都在这一刻被抽走。人走了,屋子换了主人,连回忆都没了落脚处。那种无力的失去,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被岁月和生死冲得一干二净。
她鼻头一酸,眼泪终于往下掉。第一滴砸在桃酥的油纸包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方为则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大衣裹住她冻得发凉的身子。他的心跳很稳,隔着衣料传来,像某种锚定的频率。
"还有我。"他说,声音低下去,抵在她发顶。
黎孜没应声,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都贴紧他,脸埋在他颈侧,闻到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淮安潮湿的尘土味——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坐标。
淮安再冷、再空,只要他在,她就还不算一无所有。
她忽然想起,上次回来,陈婆还硬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对她说希望她以后的路顺一些。
她当时是逃走的,因为当时的她哪敢说出自己在津市的打拼有多不容易。
现在可靠的人就在怀里,可以牵着自己一路顺遂的走下去,陈婆却没了。
眼泪更凶,她咬唇忍着,肩膀却抖。方为则的手臂紧了紧,掌心在她后背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像在安抚某种受惊的幼兽。
"哭出来。"他说,"不丢人。"
她摇头,眼泪蹭在他衣领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她没等到。"
方为则的手指顿在她脊背中央。
"你做到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某种誓言的变奏,"就很好了。"
黎孜终于哭出声来。
穿过斑驳的老林小径,便到了外婆的坟前,青冢收拾得干干净净,杂草被除得利落,碑面也擦得洁净,一眼就能看出,平日里常有人来打理。
黎孜蹲下身,轻轻拂去碑前零星的落叶,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苦笑,声音轻得像随风飘的絮,裹着几分难言的酸涩,又藏着一丝微薄的慰藉:"我跟那些没见过面的家人,这辈子唯一能同步的事,大概就是来这里了。也只有站在这儿,看到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坟,我才敢确定,原来我真的还有亲人来过。"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常年缺爱的孤单。方为则站在她身侧,没有说太多空泛的安慰话,只是默默脱下身上的大衣,轻轻披在她肩头,裹住她被冷风侵得微凉的身子,低沉的嗓音沉稳又笃定,一字一句砸在心上:"我现在就是你的家人。"
简单几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孤单与落寞。
黎孜站起身,走到墓碑前,微微垂眸,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外婆,我带了一个人回来看您了。他对我特别好,事事都护着我、想着我,您以后不用再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话音落,方为则也学着她的样子,规规矩矩站在墓碑前,身姿站得笔直,神情格外庄重,没有了平日里的沉稳凌厉,反倒透着一股生涩的认真——像是第一次见家长,明明准备了一肚子话,临到头却忘了大半,只能挑最要紧的说。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外婆,我叫方为则。之前在津市市委督察办工作,现在在津市经营文华东方酒店,新加坡那边也有业务,日子还算过得去,身体也还行。"
顿了顿,他下意识瞥了眼黎孜,又迅速收回目光,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红,语气却愈发诚恳:"我知道您最疼她。以后……以后她那份疼,我替您接着,只多不少。"
方才还满心酸涩的黎孜,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倏然软了下来。她没笑出声,只是悄悄别过脸,抬手蹭了蹭眼角,唇角却弯起温柔的弧度。冷风似乎都暖了些,眼前冷清的坟地,也因为身边这个连紧张都藏不住的人,多了满满的烟火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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