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局中站位
再把奏章一股脑搬回去重审?分明是信不过朱高炽的决断。
朱瞻基怔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爷爷,这……”
朱棣抬手揉了揉他脑袋,掌心温厚,语气却已不容置喙:
“钦此。跪安吧。”
朱瞻基失魂落魄地跟着朱高炽踏出宫门。
抬头看天色阴沉,风也凉,再侧眼瞧身旁的老爹——垂首缓步,背影微驼,连平日里挺括的袍子都显得松垮了几分。
他心里又闷又堵,一口气哽在胸口上不来。
好端端进一趟皇宫,非但没把事儿说圆,反把监国的印信给弄丢了。
这消息传出去,东宫那些老臣、言官、部院主事,怕是要连夜点灯琢磨新风向了。
两人蔫头耷脑地回到太子府,活像被雨浇透的纸鸢,连翅膀都塌了。
正蹲在花圃边浇水的太子妃张氏一见他们模样,手一抖,水瓢歪了,清水泼了一地。
她直起身,眉头拧成疙瘩:“这是打哪挨了顿排揎?进趟宫,倒像闯了刀山火海?”
朱瞻基翻了个白眼,嗓门发干:“真挨了板子倒痛快!我早拦着爹别去,死活不听!”
“偏要去老爷子跟前讨没趣,这下可好——监国的差事,直接被撸得干干净净。”
“等二叔三叔回来,还不知怎么拿咱们当笑话讲呢。”
话音未落,宫里派来的蓝衣太监已踩着碎步进了门。
“太子爷,皇上吩咐奴才来取这几日东宫批过的奏章,回宫御览。”
朱瞻基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张氏脸色铁青,冷笑一声:“哟,这会儿倒想起‘御览’来了?用得着时唤作‘太子爷’,用不着了,连句整话都不屑交代。”
小太监当场僵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半个字也接不上。
朱高炽横了她一眼:“少说两句会哑?”
随即扯出一抹笑,强撑着体面,引那太监往书房走:“公公请随我来,折子都在案上,整整齐齐码好了。”
朱高炽每日经手的奏章,堆得比人还高——地方督抚、六部九卿、京营将领……雪片似的飞来,少说也有百十份。
别说朱棣远在北征途中,就算人在应天,这些寻常政务,也一向先由朱高炽筛一遍,挑出要紧的再呈上去。
除非是边关告急、黄河溃堤、流民暴动这类火烧眉毛的事,其余折子,朱棣连封皮都懒得拆。
这背后,既是朱高炽多年练出来的手腕,更是朱棣亲手递过来的信任。
单是待取的奏章,就摞了五六只紫檀大箱,沉得压手。
小太监一个人哪搬得动?朱高炽只得调了七八个东宫内侍,你扛我抬,一趟趟往宫里运,忙得脚不沾地,汗珠子直往下滚。
朱瞻基看得牙根发痒,恨不能踹翻一只箱子。
等太监们走远,他瞅见朱高炽还站在门口,目光追着那队人影,久久不动。
火气“腾”地窜上来:“我的好太子爷!人都走没影了,您还望?先想想后路吧!”
“监国之权没了,我在锦衣卫那点差事也早被架空——三叔临走前,把每一处暗桩、每一道密档、连账房的墨条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我连笔都插不进去!”
“难不成咱们爷俩,真要缩在府里数瓦片、听更鼓,做一对不出门的绣花枕头?”
人活着,就得在局中站位。
位子空久了,位置就没了;人闲久了,人也就废了。
一旦朝堂运转不再绕着他们转,一旦朱棣习惯了没有东宫的参议,那就真晚了。
朱高炽慢悠悠摸了摸自己圆润的肚子,手指虚点着朱瞻基鼻尖:
“急了?你呀,准是急了。”
朱瞻基扶额长叹——都火烧眉毛了,自家老爹还能稳如磐石,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垫块砖接着。
“爹,咱能不能别兜圈子了?总得寻个法子,重新进得了朝堂、说得上话啊!”
朱高炽摇头,伸手“咔哒”一声合上了东宫大门。
他牵着朱瞻基穿过垂花门,走到前厅庭院的青石桌旁,指节敲了敲冰凉的桌面:
“小子,你告诉爹——你爷爷,喜欢看折子吗?”
朱瞻基一怔,迟疑片刻,缓缓摇头。
朱棣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少年时便随徐达将军驰骋沙场,就藩北平后更是一年三百日巡边猎寇。登基之后,嘴上念着“守成”,心里惦记的全是亲征漠北。
他勤政不假,可对着那一叠叠墨迹未干的奏章,向来是能推则推、能压则压,能交给朱高炽的,绝不多看一眼。
“那你信不信——这些折子,他拿回去,一页都不会翻?”
朱瞻基眉头锁得更紧,满脸茫然。
“不看?那费这么大劲收回去干啥?这不是白折腾?”
他不信朱棣会拿监国大事开玩笑。
更不信,一场轰轰烈烈的“收折风波”,只为演一出吓唬人的空城计。
今晚过后,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东宫印信,已被悄然收回。
——此乃国本动摇之兆。
至少眼下,朱高炽的监国之权,已是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朱高炽却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石子砸进静水:
“多此一举?你爷爷,从不做无用功。”
“他要的,就是让天下人都看见——你爹我,今天,被撤了。”
九“你听听,打从土地改革一露头,咱东宫的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各地的官员,改革的风还没刮到他们地界呢,人倒先挤破头往这儿钻。”
“手里攥着联署奏本,齐刷刷往我面前一摆,逼着我向皇上进言,求他叫停这摊子事,把政令收回去。”
“我哪能不清楚?土地改革于大明而言,是剜腐肉、活筋骨的大好事!”
“可底下这些官儿,也得稳住心神、捏住手腕——你老子我熬了十几年心血,才搭起这支能撑门面的班子。”
“若一味硬压,寒了人心,往后谁还肯替咱们卖命、出力、扛事?”
“所以这折子,我非递不可。”
“你爷爷什么人?心思深得像口古井,我刚掀开一角,他早把整盘棋都推演透了。”
“监国印一收,那些人再上门,就不是我不肯帮,而是真没那分量说话了。”
“他们又不敢直接闯乾清宫,左右为难,只得灰溜溜各回各家。”
“你爷爷图个耳根清净,我也落个喘息之机——等这阵风过去,朝堂照常运转,丝毫无碍。”
朱瞻基愣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万万没想到,这场风波竟是爷爷和父亲联手布下的局。
明里唱黑脸,暗里递梯子,一出双簧演得滴水不漏。
满朝文武全被蒙在鼓里,还当真信了那场“父子失和”的戏码。
朱高炽望着儿子张得能塞进鹌鹑蛋的嘴,忍不住笑出声,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拍。
“傻小子,你还嫩着呢!皇家的事,哪有表面看着那么直白?”
“有你爷爷和我在,还能替你挡几刀;等哪天我们撒手了,刀光剑影里,就只剩你自己立着——还不赶紧学着点?”
朱瞻基脸上一热,挠了挠后颈,耳朵尖都红透了。
原来自己一路嘀咕抱怨,全是瞎猜,把老爹的苦心全当了驴肝肺。
“那……爹,接下来我该干啥?”
朱高炽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忽然抬眼道:
“要不,送你去你四叔那儿待些日子?好好学学。”
朱瞻基确实出类拔萃,但朱高炽能教他的,无非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情练达与处世火候。
论真本事、硬功夫,他未必比得过这个聪慧过人的儿子。
想让朱瞻基短时间脱胎换骨,放眼整个京城,也就老四朱高爔有这本事。
朱瞻基却面露踟蹰,支吾半晌才开口:
“您不是说,我和瞾儿如今是对手嘛……我去四叔那儿‘取经’,怕不太妥当吧?万一四叔不愿教,我岂不是当场丢脸?”
到底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脸皮薄,怕碰壁,更怕被人看轻。
朱高炽斜睨他一眼,哼笑一声:
“臭小子,你倒是小瞧你四叔了。”
“他要是那种容不下人的主,早就在永乐朝就被嚼碎骨头吐出来了。”
“你能把他肚子里十分之一的东西掏出来,我就给你烧三炷高香——还在这儿琢磨面子不面子?”
一个时辰后,朱高炽领着朱瞻基踏进了燕王府。
院中树影婆娑,朱高爔正懒洋洋躺在藤椅上看书,瞾儿则端坐在小凳上,脊背挺直如松,一页页翻得极认真。
瞾儿闻声抬头,合上书册起身行礼:
“大伯,大哥。”
朱高炽笑意温厚,点头应了,转头望向藤椅上的朱高爔,语带三分恳切、七分熟稔:
“老四,哥哥有件事,得求你帮个忙。”
朱高爔眼皮都没抬,只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嗓音懒散:“讲。”
朱高炽一把将朱瞻基拽到身前,按着他肩膀轻轻一拍:
“你也知道,大哥资质平平,教不了孩子多少真东西;身子骨又不争气,实在没力气日日盯着他磨砺。”
“你教瞾儿的时候,顺手捎带上这小子,成不?”
朱高爔这才坐直身子,目光在朱高炽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扫过朱瞻基略显紧张的脸。
朱瞻基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薄汗,生怕四叔摇头。
“行,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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