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三分阴鸷、七分狠准
朱瞻基一口气倏然松开,肩膀都轻了三分。
朱高炽笑着在他后脑勺又是一拍:
“还不快谢你四叔?”
朱瞻基这才回神,连声作揖:
“谢谢四叔!多谢四叔!”
朱高爔摆摆手,冲瞾儿扬了扬下巴:
“瞾儿,去屋里把那几本入门的课本搬出来,先让他啃着。”
那些启蒙读物,瞾儿早已翻烂;眼下她正啃着初中讲义,字字句句皆是前人未及之境,在这时代,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不多时,瞾儿抱来一摞书,齐齐堆在案上——纸页厚实,墨迹清亮,封皮上还带着新裁的棱角。
朱瞻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朱高爔重又躺回藤椅,指尖朝那堆书点了点:
“都是打底子的,你先翻着。不懂的,问瞾儿。”
朱瞻基应了一声,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一年级算术》。
开头不过“一加一”“二加二”,他嘴角微扬,只当是哄孩子的玩意儿。
可翻到竖式运算法那节,手指一顿,眼神渐渐凝住。
大明如今,两位数相加都得请出算盘,稍复杂些便手忙脚乱、错漏百出。
可这竖式法,只需笔尖轻点,横列纵排,心算加笔录,几步就得出结果——快、准、稳,且毫不费力。
更妙的是,十位、百位、千位,乃至万位,照样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比起当下通行的筹算、珠算,简直高出不止一筹。
若此法流出去,必将在算学界掀起一场惊雷。
他往下翻,竟还有好几册算术,一本比一本深。
第一本,一炷香便通读完毕;第二本,耗去整整一个时辰;有些章节已非单靠眼观就能吃透,非得亲手列式、反复验算才行。
等到第三本,他盯着某一页看了许久,终于迟疑抬头,低声问瞾儿:
“这个……该怎么推?”
朱瞻基才翻完头三册,指尖就忍不住顿住——书页间透出的精巧,像一道光劈开了蒙昧。
这哪是教算学?分明是授人以渔的密钥。
文字极简,识得千把字便能顺读如流;可解题的招式却如庖丁解牛,看似轻巧一划,实则直抵关节,令人豁然开朗,仿佛脑中横亘多年的雾障被风卷得干干净净。
别说少年郎,哪怕刚开蒙的稚子照着练熟了,也能甩开户部里半数老吏几条街。
“四叔,这些书……能往外传吗?”
朱高爔慢悠悠掀开盖在脸上的书页,斜睨一眼朱瞻基,嗓音懒散却沉:“户部之内,可流通;朝野之外,暂且按下。”
朱瞻基眉心微蹙:“为何?这般明白晓畅,凡识字者皆可入门。若广而推之,岂非能为朝廷掘出成百上千的干吏?”
朱高爔没答,反倒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如钩:“你倒说说——若真有人嚼烂吃透这六本,还会安心蹲在田埂上扶犁吗?”
朱瞻基脊背一僵,喉头微微发紧。
答案撞进脑海,震得耳膜嗡响:绝不会!
六册通透,已踏过九成九大明人的头顶;这样的人,宁可贩盐走海、开矿凿山,也绝不肯再俯身拾穗。
“我明白了,四叔。”他声音低下去,“您是怕这书一撒出去,撬动的是整个社稷的根基?”
朱高爔颔首:“你也清楚,眼下朝廷的筋骨,全铆在‘拓土’二字上——缺粮,缺兵,缺开荒的膀子。”
“商路,十年内都得压着,不许冒头。”
“可算学一旦炸开,多少人会扔下锄头奔市井?生意立马活泛起来,银钱滚雪球般翻腾——这节骨眼上,朝廷担不起!”
“要的是千万双踩进泥里的脚,不是满街兜售算筹的精明脑袋。”
朱瞻基垂眸点头,可下一瞬,额角沁出细汗——
自己随手翻几页,竟已牵动国运经纬;那四叔袖中藏的,又该是何等翻江倒海的利器?
他心跳骤快,目光灼灼扑向第四册封皮。
原来黄金屋不在金砖堆里,在纸页褶皱间;颜如玉也不在画舫帘后,在墨痕勾连的方程里。
他埋首疾读,呼吸都放轻了。
燕王府静得只余蝉嘶嘶地咬着暑气,还有纸页翻动时沙沙的微响。
此时,长城之外,铁蹄已踏碎晨雾。
朱高燧与朱高煦率主力越关而北;宁王朱权亦裹挟麾下精锐同行——大宁失陷于兀良哈之手,是他贴在心口十几年的刀疤。此战,他非亲至不可。
三人并辔驰于军前。朱权久镇北疆,对兀良哈的脾性、营盘、马群习性,比自家仓廪还熟。
朱高煦勒缰侧身:“十七叔,兀良哈近况,可有新料?”
兀良哈不过数万众,相较朱高煦自应天调来的雄兵,不过一捧沙砾;更有玄卫、黄卫如影随形,胜局早定。
可怎么赢、赢得多狠,才是真章。
宁王眯眼望向北方,语声冷硬:“现任大汗鬼力克,骄狂得没边儿。”
“三年前就屡次纵骑犯界,挑衅我军。只因大宁城坚壕深,他不敢硬啃。”
“他们养马用的是黑河畔最肥的苜蓿,挑的是漠北最快的血统——咱们的马追不上,更跑不死。”
“所以,得把他们钉死在城里,一个不留。”
“撤退的门,必须焊死。”
“大宁沦陷前夜,我埋在他们帐中的细作飞鸽传书——鬼力克正暗通鞑靼,若叫他溜了,怕是要举族投靠,反成肘腋之患。”
朱高煦面色一凛。强攻?不妥。兀良哈人守城虽糙,但哨骑撒出去百步外,大军未至,人早惊飞。鬼力克若见势不妙弃城遁走,夺回一座空城,不如不夺。
正思忖间,朱高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匕首出鞘:“怕他跑?那就先让玄一他们摸进城,盯死几个汗帐里的主心骨。”
“咱们只带三千轻骑,扎营在大宁城两里外——不远不近,够他们松懈。”
“等玄一递来信号,我们立刻锁死四门;后队主力趁机压上……一网打尽,连根拔净。”
朱高煦领兵冲阵,朱高燧专司运筹——兄弟俩在外厮杀多年,早已成了默契的刀与鞘。
朱高燧的主意,向来带着三分阴鸷、七分狠准,合他本性。
可战场从不讲仁义,只认生死。《孙子》早把话撂透了:胜即正道,败即尘土。
谁还计较手段是阳谋还是暗火?
朱高煦咧嘴一笑,拇指朝三弟狠狠一翘。
两人相视,眼底俱浮起狡黠而锋利的光。
“老三,蔫坏还是你地道。”
朱高燧故作腼腆,扇了扇衣襟:“二哥抬爱。”
朱权听着这笑声,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鸡皮疙瘩爬了一臂。
四哥家的崽子,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说干就干。
朱高煦、朱高燧翻身下马,传令分兵。
九朱高煦率三万精锐为先锋,铁蹄踏开晨雾,率先疾驰而去;朱高燧则统十二万主力,稳扎稳打,衔尾相随,始终与前锋保持十里间距,如弓弦蓄势,随时可发。
距大宁府仅三十里时,大地微微震颤——战马奔涌如雷,卷起漫天黄尘。兀良哈的游骑哨探立马勒缰,瞳孔骤缩:远处旌旗猎猎,明字大纛在风中劈啪作响,尘烟滚滚,似有千军万马破空而至。
斥候不敢迟疑,翻身上鞍,鞭子凌空一炸,马蹄翻飞,直扑大宁府报信。
此时的大宁府,早已沦为鬼力克的狂欢巢穴。
自兀良哈铁骑踏破城门,宁王府便被强行征作汗帐。整日丝竹喧天,酒肉横陈,醉眼迷离。
大厅中央,一只整羊正架在熊熊炭火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四周围坐的,全是兀良哈各部头人、亲贵、心腹,手里捧着从王府库房搜出的窖藏烈酒,左拥右抱的是掳来的汉家姬妾,笑语喧哗,杯盏相撞之声不绝于耳。
军师拉苏木举杯起身,朝鬼力克深深一敬:“久大汗!我军入主大宁已逾半月,大明朝廷却仍龟缩不动,连个像样的援兵都未派出——分明是闻风丧胆,怕了咱们兀良哈的刀锋!”
鬼力克本就骄狂成性,最听不得阿谀之词。自他弑兄逼父、夺下汗位以来,老成持重的旧臣早被清洗殆尽,如今环伺左右的,全是些见风使舵、舔痔吮痈的谄佞之徒。也正因如此,才敢悍然吞并大宁,酿下这等蠢祸。
他听得眉飞色舞,一手揽住怀中娇娘,一手高擎金杯,“哐当”一声与拉苏木碰响:“那些南边的明人,骨头软得像煮烂的羊腿!咱们铁骑刚到城下,他们便弃城鼠窜,把偌大一座大宁,白白拱手奉上!”
“再过几年,等我族丁口倍增、兵甲愈盛,山海关?哼,不过一道纸糊的门闩罢了!待我挥师东进,关内沃野千里,全归我兀良哈牧马放歌!”
这话一出口,满厅哄然叫好。
“山海关守将?怕是听见大汗名号,裤裆都要湿透,哪还敢守城?”
“凭什么他们占着膏腴之地,却把咱们赶到这风沙啃脸、草都不长的苦寒边塞?”
“跟着大汗,何愁不能称雄塞外?将来那紫宸殿上的龙椅……嘿嘿,未必坐不得!”
“听说大明女子肤若凝脂、声似莺啭,等破了关,老子定要挑个最水灵的,好好尝个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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