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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借势造势,以虚衬实


汪曼青瞳孔骤然放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的?爹……您没哄我?”

这消息太离奇,她连死志都已备妥,只待与沐昕玉石俱焚。

如今冷不丁听闻沐王府倾覆,反而不敢信了,生怕是父亲哄她宽心。

“千真万确!沐昕派来盯梢的家丁,今早全撤回去了。”

汪曼青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出,止也止不住:

“太好了……太好了……”

毕竟才十八岁,心尖上刚悬着刀锋,转眼又落进暖阳里,情绪哪经得住这般起落?

汪三金朝周仓拱手作揖,由衷道谢:

“周兄仗义,这份恩情,汪某铭记在心!”

谁知周仓侧身避让,神色谦恭却不卑:

“汪兄此礼,怕是谢错了人。在下不过传个信,真正掀翻沐王府的,是燕王殿下——连岷王见了,都要执晚辈礼。”

他不敢贪功,话音落地,更显分量。

燕王?

汪三金愣住了——这号人物,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云南地处边陲,驿道艰涩,消息闭塞,外头风吹草动,常常半年才飘进来一星半点。

“这……敢问周兄,燕王殿下究竟是何等人物?我好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周仓意味深长一笑:

“汪兄啊,燕王那样的贵人,岂是我们这些铜臭缠身的俗人能轻易议论的?”

“再说,殿下性情难测,喜怒皆不可揣度,您贸然登门,反倒不美。”

“不过九月,燕王千金将在应天受册封大典,我有幸随岷王殿下一同赴宴。若您愿同行,届时我或可引荐一二。”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句句藏锋。

表面自贬,实则抬高身份;看似留余地,实则把话说满又说空。

那“引荐”二字,不过是张空头契——

燕王肯不肯露一面,何时露一面,还不是他周仓一句话的事?

借势造势,以虚衬实,往后谈生意,汪三金自然得多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这才是真正的说话功夫——

不说破,却处处是门道;不伸手,却早已握住主动权。

哪怕日后有人刨根问底,也休想揪出他半点破绽。

果然,汪三金听完周仓这番话,心头一震,对他的印象顿时拔高了一截。

暗忖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万不可轻易开罪;况且自己本就盼着搭上燕王这条线。

当下堆起笑脸,热络道:

“那可就劳烦周兄了!我近来正寻几块上等玉石,不知周兄手头可有压箱底的好货?你只管开价,绝不让你吃亏。”

周仓眉梢微扬,心底悄悄一热——跟明白人打交道,就是省力又痛快。

“汪兄尽管开口,我这儿玉石琳琅满目,任挑任选。不过嘛……这两天您最好别露面,尤其明儿那场‘公开处刑’,水浑得能淹死人,汪兄还是避一避为妙。”

其实周仓压根不清楚明日究竟会翻出什么浪来。

不过是故布疑云,借势添几分高深莫测罢了。

可有了先前铺垫,汪三金已将他的话当真,毫不怀疑地点头应下。

天光乍亮,云南府百姓推门一瞧,全愣住了——

城门紧闭如铁闸,城楼之上龙旗猎猎,弓弩手密布垛口,寒光凛凛。

但凡想出城的,全被拦在瓮城内,寸步难行。

守军随口一句:“城外已被各部兵马围死了!”

百姓这才惊觉: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人了。

恐慌像野火般窜遍街巷。

云南自古部族林立,稍有风吹草动便刀兵相向。

好不容易太平几年,眼看又要血染山河。

“这些部落发什么疯?说围就围,连个招呼都不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养不熟的狼崽子,迟早反咬一口!”

“如今沐王府倒了,谁还能镇得住这群蛮兵?”

“沐家的人欺辱公主,明日就要当众受刑,哪还有脸再带兵?”

“可为了一个公主,就把咱们几十万人往火坑里推?”

“眼下火烧眉毛,不如先让沐晟官复原职,稳住边防再说!”

……

在百姓眼里,沐王府的威望,布政司连影子都追不上。

他们信这个家族百战不殆,信他们一出手,再凶的蛮兵也得退三舍。

哪怕沐家这次惹了大祸,此刻也该先扛起守土之责。

站在城楼上的陈同,把底下这些议论句句听进耳里。

他何尝不想请出沐晟坐镇?

布政司终究是文衙门,真要上阵厮杀,还得靠沐家铁骑。

可地十三死咬不松口。

“地十三,百姓的话你也听见了。要不你去禀报燕王:要么先恢复沐晟兵权,让他领兵拒敌;等援军一到、大局落定,再治他的罪也不迟。”

“要么……先把那些女人放回去,我亲自出面,赔礼加厚赏,换一场息兵罢战,也值!”

此时城外,少说已聚起十万之众。

从城头俯瞰,黑压压一片人潮,衣饰五花八门,兵刃形制各异,耳环银饰叮当作响——

唯有一样相同: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云南府城墙上。

先锋主力,是彝、白、哈尼三大部族联军。

后方人马仍源源不绝涌来,远远望去,蜿蜒如巨蟒,首尾不见尽头。

而陈同,大大低估了沐家在守军中的分量。

他原以为能号令半数将士,结果真正听命的,不足三分之一。

其余将领皆因沐王府蒙冤,集体缄默,拒接调令。

陈同不敢以抗命为由斩将立威——

万一激起兵变,不用等外敌破门,城里先乱成一锅粥。

可单凭手中这三万疲兵,拿什么挡得住十万虎狼之师?

地十三负手立于城头,目光沉静扫过城外营帐。

一夜休整,他肩头旧伤已收口,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初。

“你这两条路,殿下一条都不会走。”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犯不着如临大敌。”

陈同嘴角一抽——

就算全是乌合之众,架不住人多啊!

真要是十万头猪撞城门,他也得被拱塌了。

话音未落,敌阵中缓缓踱出一位银发老者。

正是昨日与地十三照过面的彝族族长——白正。

虽已年迈,却腰杆笔直,步履稳健。

此役彝族出兵最盛,单是本部就拉来五万精锐。

整个联军二三十个部族,总兵力不过三十万,彝族独占其一。

说到底,若只为几个女人,各部未必肯倾巢而出。

云南府确曾拘押族中妇人,可谁不知沐昕是大明驸马都尉?

那些女子明知他是皇亲,还私相勾连,无异于当面扇朝廷耳光。

真要较真,大明追究下来,她们照样逃不过族规处置。

此次联军之中,唯有彝族是真心实意要救回白茗;

其余各部,不过见风起势,想趁乱捞些地盘、粮饷、面子罢了。

在他们心里,这场仗,根本打不起来。

大明又不傻——敌我悬殊至此,怎会为几个女人,真跟他们血拼到底?

荒唐透顶,简直悖逆常理。

最后的结局十有八九是:大明摆出宽厚姿态,把人放了,再赏几匹绸缎、几车盐茶,权当给足脸面。

众人便如走马观花,在云南府兜一圈,权当游山玩水。

真论起损耗?不过三五日的口粮、几副磨损的皮甲罢了。

可他们捞到的好处,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单说各部土司每年上缴朝廷的贡赋,若能悄悄削去一成——积年累月下来,那可不是小数目,够养活整支边军三年有余。

抱着这等盘算,各寨头人哪还按捺得住?

争先恐后凑拢来,抢着派兵入盟,唯恐落于人后。

连那个最易招祸的“联盟首脑”之位,也顺水推舟让给了白正——只因他孤身一人,膝下唯剩白茗一根独苗。

不论为续土司血脉,还是保彝家香火不断,他都非救不可。

这场仗,打起来竟像演戏一般轻飘。

陈同踱至城楼垛口,朗声喝问:

“白族长!带这么多人围住云南府,究竟图个什么?”

白正拄杖的手青筋暴起,“咚”一声狠狠顿在青砖地上,震得碎屑微扬。

“陈布政使,话不必绕弯子——交出我女儿!否则休怪我撕毁旧约,踏平这云南府!”

陈同眉峰一挑:“令嫒与驸马都尉私相往来,触犯国法,岂能不究?”

白正面色骤然发灰。他岂会不知?

可常宁公主在沐家向来不受待见,而沐氏坐镇云南数十年,早已根深叶茂。

倘若白茗真成了沐昕的人,彝家日后借势而起,好处何止百倍?

他才默许此事暗中生根。

谁料沐王府一夜倾颓,快得如同山崩——他连调兵遣将的工夫都没留出来!

“陈布政使,我家的事,该由我族议处。”

“这事你说了不算。不如请个真正拿主意的人来——听说燕王殿下正在云南府,您何不去禀一声?”

地十三刚要开口驳回,话头却被陈同一把攥住。

燕王那边铁板一块,绝无转圜,趁早死了这份心才是。

可陈同死死扣住他肩头,力道沉得惊人。

“白族长稍候,下官这就去请示!”

“陈同!我早讲过——那些女子,一个也不能放!”

陈同手劲未松,反倒更沉三分。

“急什么?拖一时是一时!你不肯去见殿下,我去!我替你跑这一趟!”

地十三猛地甩开他,嗤笑一声:

“你怕是太抬举自己了——殿下岂会听一个布政使几句软话就改弦更张?”

陈同却神色笃定,半点不恼那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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