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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八百里加急密报


他从云南布政司调出大批差役,专盯沐昕私通的妇人——那些女子个个张扬,逢人便夸驸马“念旧情”,娶了公主还夜夜翻她的墙,岂不是比金枝玉叶更胜一筹?

吹嘘得多了,布政司的人上门,几乎不用查证,拎一个准一个。

地十三本人,则策马奔出城外,直扑各部族聚居地。

沐昕这厮确实够狠——十年间,大小部落轮番“拜访”,专挑身份贵重、后台硬朗的女子下手,也不知哪来的胆与术。

一个下午,地十三押回数十人,连夜催工匠赶制刑具。

这些人,个个是部族里的要紧角色。人一落网,各部立刻骚动起来,纷纷派出耳目打探。

这些部落虽少与汉人往来,但哨探消息的本事半点不弱;加之朱高爔本就没遮掩的意思,消息眨眼传遍山野——

明日午时,云南府前,公开行刑。

消息落地,整个云南的部族,瞬间炸了锅。

每个部落都是一方血脉,族内联姻是天经地义的事。

外族通婚极少,几乎绝迹。

正因如此,寨子里的人,哪怕隔着七八房,翻翻族谱,总能找出个共祖、搭上点亲缘。

尤其是头人、长老、掌兵的土官之间,彼此结为儿女亲家,盘根错节,亲上加亲。

一遇外敌,立马拧成一股绳,同进同退,毫无破绽可寻。

从内部瓦解?根本不可能。

这正是大明执意沿用土司旧制的根由——

真要派朝廷命官来坐镇,连话都说不响;

想杀鸡骇猴?只会逼得各寨举火焚营,刀锋齐指云南府。

地十三掳走的,没一个是寻常妇人。

随便拎出一个,背后都牵着三五个寨子的当家人、少主、女祭司。

指望他们忍气吞声?痴人说梦。

大明这回,等于把火把直接扔进了干草堆。

各寨鼓声连夜擂响,青壮披甲,老者磨刀,妇孺缝旗。

已有十余寨派出信使,暗中串联,互换印信,隐隐结成攻守同盟。

不像中原打仗,动辄数月备粮。

这些寨子本就扎在云贵山坳里,离云南府不过半日山路。

各家背一袋炒米、两捆腊肉,再捎上几壶自酿烈酒,便算整装待发。

饿了?山里有野菌、竹笋、麂子;渴了?溪水清冽带甜。

后续补给,翻过两道岭,自有后寨接应,源源不断。

寨兵虽无铁甲重弩,但战力绝非乌合之众。

身上藤甲轻韧如鳞,是拿山藤浸桐油、晒透、蒸软、再密编成衣,反复七道工序才成。

挡得住刀劈斧砍,抗得住箭簇攒射,尤擅防瘴避潮,比铁甲更适这湿热山地。

手中长矛尖上淬的毒,更是狠绝——取自金环蛇胆、见血封喉蛙、红头蜈蚣三毒熬炼而成,见血即麻,入心即僵。

论单兵厮杀,寨兵未必逊于明军;

只是各寨兵不过千余,散则如沙。

明军仗着阵法精熟、火器压阵,才屡屡占得上风。

如今数十寨倾巢而出,兵马已逾三十万,黑压压漫过山梁,直扑云南府城。

动静太大,早惊动布政司密探。

一封封八百里加急密报,雪片般飞入陈同案头。

每拆一封,他额角青筋就跳一下——

那不是纸,是烧红的炭块。

地十三在云南盘桓十余年,和陈同早已熟得不能再熟。

毕竟他另一重身份,便是朝廷安插在布政使身边的“影子”。

陈同重重叩了三下紫檀案,声音发涩:

“你到底图什么?一口气绑走几十个寨子的女眷?现在全滇的寨子都炸了锅,刀已出鞘,矛已上弦,明日就要撞云南府的城门!”

“我粗略一算,光是前锋,已超三十万。”

“沐王府旧部本有十万,如今主子全被锁在地牢,我能调得动的,怕是连五万都凑不齐。”

“就算倚着高墙硬扛,也撑不了几天……要不,先把人放了?”

若非深知地十三不是凡人,陈同早抄起茶盏砸过去。

闷声不响,掀了整个云南的天——

这事若办砸,不用等朝廷问罪,他自己就得提头去见列祖列宗。

地十三盘坐椅中,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正以真气一寸寸抚平体内崩裂的经脉。

朱高爔的令谕,他不敢耽搁半分。

拖着将散的骨架,把该抓的人尽数押回,才敢喘口气疗伤。

对陈同的焦灼,充耳不闻。

寨子暴起,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而今的云南府,已成一张巨口——

来多少人,吞多少人,连骨渣都不会吐出来。

“寨子的事,你别管。按他们脚程,明早辰时才到城下。”

“你只管调兵守住四门,稳住城里人心,再把明日午时沐昕与那些女人的行刑安排妥当。”

陈同一把揪住自己花白鬓角,手指都在抖: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惦记着行刑?放人,或许还能叫停刀兵;可你若真当众杀了她们——那就是把所有寨子的脸面踩进泥里,彻底断了活路!”

“三十万大军围城啊!你拿整座云南府赌这一局,赢了,朝廷未必赏你;输了,咱们俩的脑袋,明天就得挂在城楼上喂乌鸦!”

地十三倏然睁眼。

脸上那副玄铁鬼面,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獠牙狰狞,似要噬人。

一双眸子漆黑如渊,寒意刺骨,牢牢钉在陈同脸上。

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钉楔入砖缝:

“这是燕王殿下的旨意,你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照做就是,其余事,轮不到你操心。”

“念在相识十几年,我提醒你一句——别做多余的事。否则,我亲手送你上路。”

陈同喉结一紧,心跳竟漏了一拍。

这些年,地十三永远闲散自在,天塌下来也笑嘻嘻。

可此刻,那绷紧的下颌、冷冽的眼神、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

陈同忽然明白:

沐家倒台,诸寨暴动,绝非偶然。

而是有人,在极短时间里,同时斩断两条巨索,让整座云南轰然失衡。

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

他望着地十三重新闭上的双眼,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他匆匆离去,赶往各处城门部署防务。

为安抚民心,陈同严密封锁了部落发兵的消息。

整座云南府的兵马,正悄然无声地被重新调配。

他信得过地十三——此人向来言出必践。

可也清楚,短短数日之内,地十三绝无可能调集重兵驰援。

眼下唯有见招拆招,步步为营。

笑声真有魔力,能轻易拨开人心头的乌云。

瞾儿银铃般的欢笑,竟让汪曼青眉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也化作了真心实意的舒展。

常宁仿佛一夜倒退回少女时光,挽起袖子,毫无顾忌地跟着她们疯闹、追逐、大笑。

一行人玩到天幕彻底沉落,街灯初上,才依依收手。

瞾儿早吃得肚皮滚圆,时不时打个响亮的饱嗝。

即便如此,仍执着地把一串糖葫芦往嘴里塞,腮帮鼓鼓,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旁人见了,怕是要疑心她在家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抬眼望向天边,一弯新月已悄然浮出云层。

汪曼青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目光静静落在朱高爔脸上,轻声道:

“小哥,我家中还有要事,这就先告辞了。”

时间飞逝,赴约的时辰快到了。

朱高爔颔首应下。

“你有事便去吧,莫误了要紧事。我们也要回客栈了。”

他嘴角微扬,语气温和,却像隔着一层薄雾,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也没半分挽留的意思。

汪曼青心头微微一空,像被风拂过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勉强弯起唇角,挤出一个浅浅的笑:

“说来惭愧,我还不知小哥尊姓大名呢。”

朱高爔怔了一瞬——他确实从未提过自己的名字。

“朱高爔,应天人。”

汪曼青低声默念几遍,字字清晰,仿佛要把这名字刻进骨子里。

随后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音清亮而温软:

“今日一别,愿再相逢。”

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泛起一阵涩意——

这一别,山高水长,恐难重聚;前路漫漫,唯愿君安。

她今日举止异于往常,言语间也透着几分反常的郑重与试探。

朱高爔虽觉微妙,仍依礼答道:

“后会有期。”

汪曼青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光如水,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转身走向早已候在一旁的家丁,只淡淡一句:

“走吧。”

回到汪府,却见厅中多了一位陌生男子。

更奇的是,汪三金一改前几日的萎靡颓唐,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见女儿进门,他一把拉过汪曼青,喜形于色:

“来,丫头,快见见周叔叔!”

汪曼青敛衽行礼,恭敬唤了一声:“周叔叔。”

来人正是周仓。

生意场上,和气是财路,朋友是门路。

汪三金坐拥云南首富之名,周仓早有意在此扎根,自然早早搭上了这条线。

但商人逐利,哪有白送的好处?今日他虽攥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自己砸进去的本钱也不少,总得寻个替身,分摊些风险。

恰巧听说沐昕曾想纳汪三金之女为妾,他立刻登门,把消息当货卖。

这消息把汪三金乐得一下午合不拢嘴,当场拍板许下好几桩厚利。

“爹,您这是……怎么了?”

“您闺女都快被推进火坑了,您倒还笑得出来?”

汪三金用力拍拍女儿的手背,压不住满心欢喜:

“丫头,天大的好消息!沐王府垮了,你不用嫁沐昕了!”

他抚掌长叹,直呼世事玄妙——

山穷水尽时忽见柳暗花明,偌大王府,说塌就塌,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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