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酒液入喉似火
瞾儿虽见过马车,却从没坐过。
平日跟上官嫣然出门,都是溜达着去的,用不着车。
此刻新奇得不行,小步跟着汪曼青上了车。
朱高爔站在原地,略一摇头——
他还没开口答应呢。
飞过去顶多几分钟,坐车却得磨到天黑。
可瞾儿都钻进去了,总不能硬拽下来吧?
小玲扒着车厢边沿往下瞧,见朱高爔还杵在那儿,纳闷地问:
“公子还不上来?再耽搁,天黑前可进不了云南府喽。”
朱高爔颔首,抬步登车。
赶车的早没了气息,驾车的差事,自然落到小玲肩上。
汪曼青这马车,大得能躺下两个人,三人坐下,竟还空出半截地方。
闲着无事,汪曼青和瞾儿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
“就你跟你爹?你娘呢?”
这话刚出口,汪曼青就后悔了——
连朱高爔都微微抬眸,目光落在瞾儿脸上,似在护着什么。
瞾儿却只是挠挠后脑勺,语气轻飘飘的,没半分难过:
“我没见过我娘呢。”
娘亲生下她不久便走了。
自她记事起,就在建文余孽中间长大,从未有过母亲的印象。
没有记忆,也就谈不上想念。
如今她只盼着,爹爹能一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汪曼青干笑两声,心知自己踩了雷。
可转念一想,又悄悄活络起来:
既然小姑娘的娘不在了……那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人长得俊,就算结过一次婚,也不是不能重头开始啊……
气氛一时有些静,瞾儿主动岔开话头:
“姐姐是云南府人吧?咋一个人跑这么远来?”
云南府离这儿可不近,没要紧事,谁肯孤身跋涉?
一提这个,汪曼青眉间浮起一层烦躁。
“我原在城外骑马射箭玩得好好的,可半道上听人飞马来报——我爹跟沐王府定了亲!我立马掉转马头往回赶,就为当面问个清楚:我的婚事,凭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拍板了?”
……0
沐王府可不是寻常门第。
它的开山祖师是沐英,太祖皇帝朱元璋的义子,一手长枪一匹战马,半生血火里替大明开疆拓土。
平定云南后,朝廷特许他世代镇守,王府就此落地生根,成了西南真正的擎天柱。
整个大明,能稳坐权势顶峰的勋贵里,沐家绝对排得上前三。
可惜英年早逝,病殁时才四十出头,死后追封黔宁王。
长子沐春更短命,洪武三十一年便撒手人寰。
如今撑起门庭的,是次子西宁侯沐晟。
算算年纪,他膝下那位公子,也确该议亲了。
提前几年换庚帖、订婚约,在勋臣之家,再寻常不过。
朱高爔抬眼瞥了汪曼青一下,语气平平:“沐王府在云南,就是半个土皇帝。嫁过去当正头娘子,总比困在深闺强吧?”
汪曼青一听,脸霎时涨红,声音都拔高了三分:“若真许给沐晟的嫡长子,我二话不说!可那婚书上写的,竟是沐昕!让我进门做妾?做梦!”
朱高爔眉峰一沉。
沐昕纳妾?
别人娶几房姨太太,朱高爔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沐家为大明流过多少血、守过多少关隘?这点私事,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但沐昕不行。
他的正妻,是大明常宁公主——朱棣最疼的小女儿,也是朱高爔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虽说不是一母所生,可朱高爔待她,向来像捧着盏琉璃灯,半点磕碰不得。
大明公主大多下嫁寒门,图个安稳清静;沐昕却是极少数凭家世硬生生攀上金枝玉叶的勋贵子弟。
若非他爹沐英把整个云南从刀尖上打下来,一个庶出的儿子,敢肖想天家血脉?
简直痴人说梦!
公主尚在,夫君就急着抬小妾进门——这哪是纳妾?分明是朝皇室脸上甩耳光,拿朱家的脸面当垫脚石!
当年沐英在世时,见了公主都执子侄礼,恭恭敬敬;人刚走,儿子倒把规矩扔进洱海喂鱼去了。
汪曼青下意识搓了搓胳膊,忽然打了个冷颤。
怎么无端端背脊发凉?
朱高爔闭目靠在车壁上,再没开口。
瞾儿和汪曼青刚才你一句我一句,踩中了对方最不敢碰的雷区,此刻谁也不好意思先出声,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
瞾儿摇着摇着,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软软地伏在朱高爔腿上,呼吸匀长,睡熟了。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车轮声渐缓,马车驶入云南府城。
小玲驾着车停在一家客栈前。
她本打算直接送朱高爔父女回汪府,可车厢里始终没人应声,她只是个贴身丫鬟,哪敢擅自拿主意?
只好拐进自家开的这家“悦来居”,先安顿下来再说。
小玲掀开车帘,愣住了——
车里三人,竟有两个睡得人事不省。
朱高爔闭目养神,瞾儿蜷在他腿上酣睡,而汪曼青歪在角落,嘴角还挂着亮晶晶一道水痕。
小玲轻轻推了推她:“小姐,醒醒!到啦!”
汪曼青倏地睁眼,本能地张嘴打了个大哈欠,伸着懒腰坐直身子,全然没留意自己唇边湿漉漉一片。
小玲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两句。
汪曼青顿时满脸通红,飞快用袖口蹭掉嘴角口水,又偷偷瞄了朱高爔一眼——见他仍闭着眼,才悄悄松了口气。
心里直懊恼:跟个男人同乘一车,我怎么就睡得这么死?还流口水……丢死人了!
瞾儿睡得香甜,朱高爔不愿惊扰,干脆将她小心抱起,稳稳下了车。
进了客栈后堂,他才猛然想起——身上分文未带。
今早走得急,压根没想过要在外过夜,更别提备银两。
以前孤身一人时,没钱就寻个肥差的地主上门“借”点盘缠,顺带敲打敲打那些仗势欺人的劣绅。
如今带着瞾儿,这种混不吝的招数,到底不合适了。
恰巧汪曼青踏进门来,径直朝柜台走去,抬手朝掌柜一招。
那掌柜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腰弯得像煮熟的虾米,满脸堆笑:“哎哟,大小姐今儿怎么有空赏光?是吃饭还是住店?”
这客栈全是汪三金名下的产业,掌柜的对汪曼青这个“活阎罗”再熟悉不过。
尤其她素来脾气刁钻,前阵子来店里,硬是把一碟油炸花生米退了十八回——理由是“颗颗大小不一,硌牙”。
最后还是汪三金亲自登门,才把这位姑奶奶请走。
今儿不知又要掀起什么风浪。
汪曼青叉着腰,指尖朝朱高爔方向一指:“这是我朋友,吃住全记我账上,给我伺候妥帖了!”
掌柜的当场怔住。
这位大小姐还有朋友?
云南府上下谁不知道,她眼里只有自家人,权贵之后、富商之子,一律被她当浮尘扫开。
身边常年跟着的,也就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小玲。
突然冒出个“朋友”,还是个气度沉静的男子,实在稀罕!
掌柜余光一扫朱高爔,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脸上的笑立刻又添三分热络:“大小姐放心!小的这就安排最好的屋子,茶水点心、热水擦身,样样周到!”
汪曼青点点头,转身就走。
她还得赶回去质问父亲婚约的事,今晚实在抽不开身。
“你们先在这儿歇一晚,我明早准来!”
朱高爔微微颔首,嗓音低而稳:“汪小姐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我。”
汪曼青没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只当是客气话,随口应了句“好”,便匆匆出门,裙角一闪,消失在街角。
掌柜不敢怠慢,立即将朱高爔父女安顿进后院最清净的“天字一号房”,连门环都擦得锃亮。
朱高爔在掌柜的店里点了一大桌热气腾腾的菜,嘱咐他们炖烂些、烧香些,再妥妥帖帖地送进房里。
抱着瞾儿,一步三阶上了楼,回了房间。
汪曼春和小玲并肩走回汪府。
此时,汪府后院的青石天井里,一个肚大腰圆、胳膊粗如碗口的中年男人正仰头对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月亮,一杯接一杯灌着烈酒。
酒液入喉似火,他却浑然不觉烫。
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空酒坛,泥封未拆、坛身还沾着灰。
此人正是汪曼青的父亲——云南首屈一指的巨商汪三金。
“爹!爹——您在哪儿呢?”
人还没跨进院门,声音已先撞碎了满庭寂静……
汪曼青刚拐过影壁,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醉眼迷蒙的汪三金浑身一僵,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水泼出半滴。他愣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仰脖把剩下的酒干得一滴不剩。
“呵……真喝迷糊了?竟听见闺女的声音——明明我亲自派了人去拦她,叫她别往回赶啊。”
他自嘲地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液晃荡着映出他疲惫的眼。
汪曼青一脚踏进院子,目光扫过去,立马锁定了那个歪在石桌旁的男人。
火气“腾”地窜上来,几步冲过去,伸手就揪住他下巴上那缕精心打理的小胡子,往下狠狠一拽!
“喊你三声不答应,躲这儿灌黄汤?再装聋,我连根拔光!”
下巴一阵钻心地疼,汪三金酒意霎时散了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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