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盯不抓,静观其变
走军旅路,有燕王亲口许诺,哪怕躺平混日子,荫及子孙三代,安稳得像晒暖的棉被。
入修罗卫?九死一生,可一旦活下来,便不再是凡胎肉身,而是踏破生死线的异类。
他额角青筋微跳,手指无意识抠紧掌心,迟迟不敢开口。
朱高爔看出他心里翻江倒海,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气氤氲的瓷瓶,轻轻放在案上。
“拿回去,慢慢想。也跟你大哥、张辅好好议议。”
“里面是我的血。喝下即刻开始蜕变——一个时辰内若不爆体而亡,就算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朱高爔把教瞾儿读书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这么大孩子,连“之乎者也”都认不全,怎么行?
为让她学得快、记得牢,他干脆把声母韵母一一列清,配上图示,贴在书案最显眼处。
又亲自动笔,编起启蒙课本:字句简练,例证鲜活,专挑孩子眼里看得见、手摸得着的事物讲道理。
眼下读书太绕弯子——学一个字,先背十种写法;懂一句诗,得先啃三天训诂。
真是让人脑仁疼。
他每日伏案抄写、校订、重绘,纸页摞起来超过三百张。
若非一身浑厚内力托着精神,怕是撑不过三天。
成效却立竿见影:
瞾儿说话再不磕绊,每个字都吐得清亮干脆;
柴米油盐、节气农时、待人接物这些零碎常识,也一样样进了脑子。
单看日常举止,已与寻常十二岁少女毫无二致。
唯一的例外,还是爱玩。
自打朱高爔带她逛过那一回夜市,她便把心落在了那片灯火人潮里。
这丫头打心眼里爱逛夜市。
天天嚷嚷着要去,脚丫子都快踩门槛上去了。
朱高爔陪她转了几天,就干脆把她塞给了上官嫣然。
开什么玩笑?
他白天伏案校勘典籍,晚上还得当活宝哄她疯玩?
就算真有三头六臂,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可瞾儿压根不恼。
朝夕相处这些日子,朱高爔早把那点患得患失的怯意一点点揉开了、熨平了。
骨子里那股子劲儿,也被他手把手带了出来——不是硬拗出来的傲气,是稳稳落进心里的底气。
如今哪怕好几天见不着朱高爔,她也不慌不乱,小脸蛋上全是自在。
应天城,夜市。
中秋眼看就要到了。
街面上早挤满了卖花灯的摊子,青石板路两旁,红的、黄的、兔子形的、莲花状的灯笼挂得密密匝匝,风一吹,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满城都是节气的味道。
瞾儿攥着上官嫣然的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糖葫芦的脆壳咬得咯吱响,糖人的马尾巴还没舔完,又捧起面人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瞧。
小嘴一圈糊着亮晶晶的糖霜,像抹了层蜜釉。
上官嫣然早备好了温热的软巾,轻轻给她擦干净:“下一站,酒酿小圆子?”
连着七八晚,瞾儿雷打不动,从头吃到尾。
上官嫣然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几家摊子——哪家老板手抖多给一勺酒酿,哪家碗底沉着三颗糯叽叽的小圆子,她门儿清。
人群里,一个裹着靛蓝方巾、脸上扑着厚厚粉的女人擦着瞾儿肩膀走过,忽然刹住脚。
方才那个穿锦缎的小姑娘……是小花?
这浓妆掩面的,正是孙若微。
她压根没听徐滨的劝,老老实实蹲在驿站等消息;反倒趁夜溜回了应天城。
秋试在即,四乡八里的举子早涌进城来落脚,城门口人挤人,守军查得松懈,她只编了个“婆婆暴毙、进城寻夫”的苦命妇人身份,顺顺当当就混了进来。
可进了城才发现,自己跟丢了线头——
苦心经营多年的情报网,早已被连根拔起;
从前接头的茶楼、药铺、绣坊,全贴上了封条。
如今想打听点风吹草动,只能蹲在酒馆角落,竖着耳朵偷听邻桌闲话。
偏偏这时,那个锦衣华服、眼神清亮的小女孩,撞进了她视线里。
模样气质虽大变样,可那双眼睛——澄澈得像山涧初雪融水,她绝不会认错。
孙若微心头一跳,立马缀了上去。
却没察觉,身后暗处几道黑影已悄然钉住了她。
朱高爔怎可能让瞾儿单枪匹马出门?
虽说经他洗筋伐髓后,瞾儿修为已稳稳跨入玄卫之列,可毕竟没真正动过手,纸上谈兵终究悬乎。
他放心不下,直接调走半数玄卫,暗中布成一张细密无声的网,护她周全。
孙若微一路紧跟着瞾儿,只想找个空档看清她的脸。
终于,瞾儿在酒酿小圆子摊前停步,和上官嫣然各要了一碗。
摊边摆着几张矮凳小桌,两人挑了靠边的位置坐下。
孙若微眼尖,立刻抢在对面落座。
这下,瞾儿正脸清清楚楚映进她眼里——
没错,就是小花!
她原还揪着心,怕小花遭罪受苦,可眼前这孩子眉梢眼角全是光,笑得毫无保留,是种她从未见过的舒展与欢喜。
她猛然想起:上次追捕时,那个披漆黑重甲、一言喝退孙愚的人……莫非就是小花的爹?
否则那人怎会因孙愚“挟持”小花而收手?
再看小花眼下活得这般踏实,那她定然知晓父亲与聂兴的下落!
正盘算着怎么搭上话,机会竟自己撞上门来——
一股子油炸臭豆腐的焦香钻进瞾儿鼻尖,她立马拽住上官嫣然袖子撒娇:“嫣然姐姐,快去买!”
上官嫣然拗不过,只得起身,临走不忘叮嘱:“乖乖坐这儿,哪儿也别跑。”
瞾儿用力点头:“你快去快去!”
孙若微心跳如鼓,蹭地起身,滑到瞾儿身旁坐下。
“小花?你是小花,对不对?”
瞾儿本还纳闷这人是谁,一听声音,眼睛顿时亮了:“孙姐姐?!”
孙若微吓得一把捂住她嘴,飞快扫了眼四周——
她可是通缉榜上排前三的要犯,稍有差池,满盘皆输。
“嘘——小声!”她压低嗓子,随即牵起瞾儿的手腕,一头扎进人流深处。
藏于暗处的修罗卫彼此交换一眼,一人转身疾奔燕王府报信,其余人影如墨,无声衔尾而上。
孙若微拉着瞾儿左拐右绕,最终闪进一条黢黑窄巷。
四下确认无人,才松开手,急切开口:
“小花,我爹他们……关在哪儿?”
瞾儿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爹肯定知道。”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孙若微心里——
果然是他!那个黑甲男人,真是小花的父亲!
她又追问:“那……我爹他们,还好吗?”
最怕的,就是人已不在。若真如此,她拼死潜回应天,便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瞾儿认真回想朱高爔说过的话,答得笃定:“孙姐姐放心,我爹答应过我,不会伤他们一根头发。”
可话音刚落,她眸底倏地掠过一丝冷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聂兴可就难说了。”
那天朱高爔虽让徐皇后带瞾儿去了后花园散心,
但瞾儿心里门儿清——
聂兴这回怕是撞上铁板了,绝没好果子吃。
听说孙愚平安无事,孙若微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截。
至于聂兴?活该。
早些日子她苦口婆心劝过多少回:“别动小花,别碰小花。”
他偏当耳旁风,横着来。
如今报应上门,风水轮得快,轮到他自己遭殃。
换作是她亲手处置,也绝不会手软。
孙若微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带着几分赧然:
“小花,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爹他们关在哪儿?”
“我知道这话太强人所难,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话还没说完,眼泪已簌簌滚落。
她自己都记不清这些天是怎么撑过来的——
白天像只受惊的雀儿东躲西藏,夜里睁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孙愚他们的安危。
整个人早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一口气吊着。
这请求确实冒失,近乎无理取闹,
稍有不慎,甚至会把小花一家全拖进泥潭。
可她真没辙了。
孙若微早已做好被拒的准备,连退路都想好了。
谁知瞾儿张口就答:“我回去问爹爹,他准会告诉我。”
孙若微压根没听清后半句,只顾喃喃接话:“没事,就算你帮不上忙,我也……”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小花……答应了?
她一把攥住瞾儿肩膀,激动得指尖发颤,来回晃着:“真的?你真肯去问?”
瞾儿点点头,语气轻快:“孙姐姐以前待我那么好,这点小事,算什么呀!”
孙若微急忙抹掉脸上泪痕,眼底亮得灼人:
“那明晚八点,还在这儿,我等你。”
瞾儿笑着应下:“好!我先走啦,嫣然姐姐该急坏了。”
目送那抹小小的身影隐入夜色,孙若微也迅速缩进暗处,身影一晃便没了踪影。
藏在墙角的玄卫刚要跟上,却被另一名刚折返的同袍伸手拦住。
“殿下有令:只盯不抓,静观其变。”
其余几人颔首,分出两人远远缀着,余者转身护向瞾儿去路。
卖酒酿小圆子的摊子前,上官嫣然踮脚张望,眉头拧成疙瘩。
才离开片刻,瞾儿就不见人影。
若非知道玄卫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怕是早急得原地打转、眼圈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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