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赌
青岗在听。
听他的呼吸声,听他的心跳节奏,听任何一丝可能预示着危险的细微声响。
青岗的耳朵,比雷达都灵。
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流得很慢。慢得像黏稠的蜂蜜,一厘一厘地往下淌。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豆大的几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试探地敲。
然后哗的一声,倾盆而下。整个世界被雨声填满。
远处的楼、近处的树,都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林荀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递给林沐风。
林沐风接过去,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去洗。
水龙头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林司屿终于削完了第二个苹果。
这次,它依然不完美。
有些地方还是棱角分明,有些地方削得过于平整,整个苹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多边形的形态,像一个被强行压扁的立方体。
但比第一个好多了。
“给。”林司屿把苹果递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第二次实验。”
林荀看着二哥有点神经质的样子,没敢多说什么,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林司屿问。
“甜的。”林荀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
林司屿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第三个。
林荀:“……”
“二哥,够了,我吃不下了。”
“第三个不是给你的。”林司屿头也不抬:“是练手的。”
林荀看着二哥那双笨拙但不肯停下的手。
好像这样不停地做着这些事情,就能够将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感和恐惧深埋心底。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一点一点,都咽进肚子里。
二哥一直以来都是个坚强且内敛的人,从不轻易向别人表露自己真实的想法。
然而此刻,从这双不停忙碌的手中,林荀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痛苦。
或许,对于林司屿来说,只有不断地做事,才能让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
只有用身体的劳累去麻痹心灵的伤痛,才不至于被无尽的悲伤所吞噬。
就这样,林司屿默默地重复着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一次又一次……
而那些深藏于心底的秘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话语,则如同沉重的石头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青岗。”林景深忽然开口。
青岗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新药,副作用具体有哪些?”林景深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平,冷,但底下压着暗涌。
青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哪些话能当着林荀的面说。
“恶心,呕吐,食欲减退。”他掰着手指头数,“脱发,口腔溃疡,免疫力进一步下降。有的人会出现手脚麻木,有的人会失眠,有的人会情绪波动,比平时更暴躁,或者更抑郁。”
“还有呢?”林景深问。
“还有?”青岗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之人,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抹讥讽之意。
那丝讥诮究竟是针对残酷无常的命运呢,亦或是自嘲般指向自身,连他自己也无从分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终于,在经过一段漫长而痛苦的沉默之后,青岗慢慢地张开了嘴唇,用一种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语调。
“这药不一定有用。三期临床数据,有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也就是说,有超过七成的人,白受一遍罪。”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林沐风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他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擦得布料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林司屿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刀锋切入果皮的声音在雨声里几不可闻。
“也就是说,”林景深的声音依然很平,“他得赌。”
“对,赌。”青岗说,“拿他的身体当筹码,赌那百分之三十的概率。赌赢了,多活几年。赌输了——”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赌输了,就是白疼了,白吐了,白掉头发了,白把最后那点力气耗光了。
林荀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那里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被堵在一个废弃厂房里,外面是敌人的包围圈,里面是三个受伤的战友。
子弹快打光了,通讯断了,增援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那时候,他跟青狼两人背靠背坐着。
青狼问他:“怕不怕?”
他说:“怕个蛋。”
青狼就笑:“你他妈嘴是真硬。”
然后他们等到凌晨四点,等到敌人放松警惕,等到一个只有几分钟的窗口期。
青岗架着他,他拖着一条伤腿,另外三个战友互相搀扶,五个人,从那个破厂房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事后青岗跟他说:“你小子,命是真他妈硬。”
林荀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来着?
对了。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子,咧嘴一笑:“废话。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嫌我嘴太臭。”
可现在呢?
阎王爷不嫌他嘴臭了。
阎王爷现在像个耐心的钓叟,坐在岸边,鱼钩上挂着倒计时,不紧不慢地,等他上钩。
“赌。”林荀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但稳稳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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