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我的人间烟火 孟瑶14
许沁在舅舅舅妈家的第一个晚上，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那栋老楼的隔音差到什么程度呢？
楼上冲马桶，楼下能听见水声在管道里咕噜咕噜往下走。
隔壁打个喷嚏，这边能听出是干咳还是带痰的。
所以当宋焰把许沁拽进他那个小房间，关上那扇薄得跟纸板似的门之后，整间屋子里的动静，就跟现场直播没什么区别了。
许沁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床垫，仰头看着宋焰。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看宋焰的眼神就好像是在看天神一般。
“宋焰，我好高兴我们能真正的在一起了。”
宋焰低头看着她，嘴角歪了歪，伸手把她推倒在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弹簧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这是最让舅妈崩溃的。
自从许沁住进来之后，这房子就没有一个晚上是消停的。
木板床吱吱呀呀的声响、压抑又放肆的喘息、断断续续的呻吟，隔着薄薄一层墙壁，全都灌进了隔壁房间。
舅妈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吱呀，吱呀，吱呀。
“妈……”
翟淼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问。
“什么声音啊？”
舅妈一把将女儿的脑袋按回枕头上，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她的耳朵。
“没什么，睡觉，快睡觉。”
翟淼被捂着耳朵，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舅妈的手不敢松开，就那样捂着女儿的耳朵，整夜整夜地捂着。
舅舅躺在她旁边，也睁着眼睛。
夫妻俩在黑暗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几乎一夜都没合眼。
但这种日子，总得有人说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舅妈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进了厨房。
她把锅碗瓢盆摔得乒乓响，淘米的水溅了一灶台，切菜的刀剁得砧板咚咚咚的，像是在砍仇人的骨头。
舅舅穿着背心和裤衩，踩着拖鞋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复杂。
过了半个多小时，宋焰的房门开了。
宋焰光着膀子走出来，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打着哈欠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昨天剩的半瓶可乐，仰头灌了一大口。
许沁跟在他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宋焰的一件旧T恤，衣服太大，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却翘着。
舅妈正好端着热好的馒头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
“吃饭了。”
许沁看了舅妈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宋焰也晃悠过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伸手抓起一个馒头就啃。
舅舅从阳台上走进来，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在宋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
他看了宋焰一眼，欲言又止。
“宋焰。”
舅舅放下筷子，朝他使了个眼色。
“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宋焰嘴里嚼着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才慢悠悠地站起来，跟着舅舅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舅舅把阳台的门带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看了宋焰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开口了。
“宋焰啊，舅舅跟你说，你找了个女朋友，舅舅心里是高兴的。”
宋焰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真的，舅舅支持你，你爸妈走得早，舅舅也没啥本事，给不了你什么，你能自己处个对象，舅舅打心眼里觉得你有出息。”
舅舅又抽了口烟，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是啊，就是……你们晚上，能不能动静小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尴尬，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宋焰。
“你舅妈这几天都没睡好，淼淼还小，那什么……你懂的，不太方便。”
宋焰听完，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把嘴里叼着的牙签拿出来，往楼下一扔，嘴角歪了歪。
“说完了？”
“说完了。”
宋焰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转身拉开阳台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知道了。”
舅舅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进花盆里。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早饭之后，宋焰和许沁又钻回了房间里。
舅妈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洗碗，洗着洗着，忽然把碗往水池里一摔。
“凭什么？”
舅舅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的动静，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她在孟家当了十几年的千金大小姐，现在跑到我们家来白吃白住，还要我伺候她？”
舅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你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我怕谁听见，我说错了吗？”
舅妈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只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着。
“你看看她，来了之后干了什么，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碗不收筷子不洗，连自己的内衣都不洗，就扔在洗手间里让我给她洗，我是她保姆吗？”
舅舅低着头，假装在看电视。
“我说你啊，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能说什么，那是宋焰带回来的人。”
“宋焰宋焰，你就惯着他吧。从小惯到大，惯成现在这个样子。”
舅妈的声音越来越高。
翟淼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客厅里的爸妈，又缩了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许沁在房间里听到了厨房的摔碗声，也听到了舅妈的那些话。
她靠在床头，两只手抱着膝盖。
“你舅妈在说我。”
宋焰靠在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打游戏，头都没抬。
“管她呢。”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说她的，你当没听见就行了。”
许沁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觉得宋焰说得对，舅妈说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宋焰对她好。
从那天起，舅妈对许沁的态度就变了。
一开始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毕竟许沁是宋焰带回来的，也算是半个自家人，她不想落个刻薄的名声。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尤其是每天晚上被那种声音折磨得睡不着觉之后。
“许沁，把地拖了。”
“许沁，厕所的马桶该刷了，刷干净点。”
“许沁，去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
“许沁，晚上的菜你去买，记住要挑便宜的，别乱花钱。”
舅妈的声音越来越冷，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许沁什么都没说，该拖地拖地，该刷马桶刷马桶，该买菜买菜。
她把拖把杵进桶里，拧干，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擦着地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层茧子，指腹上那些被她抠了十几年的疤痕，现在被新的茧子覆盖了。
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洗洁精和洗衣液反复浸泡磨出来的。
但她甘之如饴。
这是宋焰的家，她是在为宋焰做这些事。
每擦一块地板，每洗一只碗，她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
孟家的地板有阿姨擦，孟家的碗有阿姨洗，她在孟家什么都不用做，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那里。
在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每一块地砖都是她亲手擦亮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她亲手叠好的。
她在用她的双手经营她和宋焰的生活，这种感觉让她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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