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卖哥哥
下午放学,念一刚迈出女塾的门槛,就闻见一股子香气。
沈怀安倚在府里那辆黑漆包铜的轿车旁—,非跟大哥讨了车钥匙自己开着来。
远远瞧见她,露出一口白牙。
"念一!"
念一赶紧左右看看,生怕被哪个还没走的同窗瞧见。
可晚了——
"哎哟我的天——"春杏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念一刚卖给她的那篇《谷梁传》摘要,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盯着沈怀安,"念一!这是你哥?!天爷,你怎么不早说你二哥长这样!比大光明戏院演电影的洋人还齐整!"
念一头皮发麻,一把拽住春杏的袖子,狠狠掐了一把。
春杏吃痛,"哎"了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赶紧捂住嘴。
可旁边几个已经听见了,赵明珠、孙小姐、连那个平时最文静的知府千金都探出头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沈怀安身上,像一群闻见腥味的猫。
沈怀安倒不恼,走过来笑着冲她们点点头:"诸位同学好,我是念一的二哥沈怀安。小妹顽皮,望小姐们多担待。"
春杏那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儿笑嘻嘻地冲念一挤眼:"担待什么呀,念一最够意思了!上回那篇策论我们可都——"
念一猛地瞪过去,几乎要喷出火来。春杏的嘴硬生生卡在半截,咽了口唾沫,改口道:"……可都觉得她字写得特别好!是吧姐妹们?"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念一后背一层冷汗。
她偷偷去看二哥,生怕他听出什么不对来。
沈怀安果然没往那方面想。
姑娘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
苏州城里穿西装的少爷不是没有,可像沈怀安这样又洋派又大方简直是头一回见。
念一赶紧拽住沈怀安的袖口,几乎是拖着他往车上走:"二哥你快走吧,天都快黑了,大哥要是知道你出来乱跑该念叨了——"
"我出来接我亲妹妹,他还能把我吃了?"
沈怀安哈哈笑着,替她拉开车门,回头又冲那群呆站着的姑娘们扬了扬手。
轿车突突突开出去老远,念一从后窗还能看见春杏她们扒在学堂门口。
第二天,念一还没跨进学堂门,就被堵在了巷口。
赵明珠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嗓门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念一!你二哥!成家了没有?!"
念一:"……啊?"
孙小姐从另一边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我娘说留洋回来的少爷最吃香了,有没有定亲?有没有八字?我三姨家的表妹今年十七,模样周正,家里开着纱厂的——"
"还有我!"不知谁插了一句,"你二哥喜欢什么花?我昨天买了一束白玫瑰,搁在书包里都蔫了,要是他喜欢别的——"
"他抽什么牌子的烟?""他常去哪间茶楼?""他会跳舞吗?跳的是华尔兹还是探戈?"
念一被她们七嘴八舌围在中间,脑子嗡嗡响,像被一群麻雀啄了头。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是不是都不想活了?郑先生还在里面呢。"
姑娘们对视一眼。
赵明珠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念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答案,我包月。一个月三块大洋,行不行?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跟我说说你二哥的事。他爱吃甜的还是咸的?礼拜天在家吗?"
念一眨了眨眼。三块大洋。包月。
她脑子里那把算盘"哗啦"一声翻了个底朝天。
"……行。"
她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不过情报是另算的。买答案附赠基础情报——比如他爱吃甜的、礼拜天一般在家看洋文报纸。想听深的,比如他留洋时交过几个女朋友、现在有没有相好的,得加钱。"
"我出五毛!"
"我出一块!我要听留洋那段!"
"我先问的!他到底有没有婚约!"
念一做足了架势:"排队!一人一个问题,一个答案收现大洋,概不赊账。婚约的事嘛……"她拖长了调子,看着赵明珠把大洋拍在掌心。
赵明珠倒抽一口凉气,旁边几个姑娘已经掏出小本本记上了。
就这么着,念一在明德女塾的地下生意,从"卖策论"升级成了"卖策论+沈二少爷周边情报"。
因为想打听二哥的姑娘太多,为了能理直气壮找念一搭话,连平时最不把功课放在心上的纨绔小姐都开始买答案了。
生意翻了三倍不止。
念一的书包里,大洋硌得她腰疼。
她甚至搞出了"会员制"——包月三块大洋,优先供货,策论提前一天给,附赠一条二哥情报;散客一律八毛起跳,爱买不买。
春杏一边掏钱一边嘟囔:"念一你这心也太黑了,前天还五毛呢——"
"前天你也没问二少爷的喜好啊。"念一笑眯眯地把大洋收好,"信息差,春杏姐,这叫信息差。
洋人管这个叫'市场经济'。"
晚上用过饭,念一正盘算着明天把价格再往上抬一抬,吴妈忽然来了,隔着门低声说:"大小姐,大少爷叫你去书房一趟。"
她手忙脚乱地把胭脂塞进枕头底下,理了理衣裳。
大哥叫她去书房,十次有九次是要抽问功课的。
她生怕大哥看出什么来——怕大哥知道她卖答案,那绝对是要命的。
书房里点了盏绿罩子的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
桌上摊着念一前天交给孟静书、孟静书转呈上来的那几页临帖和一篇策论。
念一规规矩矩地站好,垂着眼不敢看他。
"过来。"
沈砚舟开口了。
她挪过去,脚尖几乎要碰到桌腿。
沈砚舟把那篇策论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写的?"
"是……先生教的思路,我自己写的。"她声音发虚,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公羊传》说'大居正',你说郑庄公此举是'以退为进,待其自毙',不错。"他抬眼看她,目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那我问你,若放在今日之局,一个掌权的人,明面上不动声手下的反对者,等他坐大、犯了众怒再一锅端——这叫什么?"
念一脑子飞快地转。
这题她熟啊!孟先生教她写郑庄公那篇的时候掰开揉碎讲过。
再加上这两天为了给同学们写不同版本的答案,她自己翻了不知多少遍注疏,早就烂熟于心了。
她甚至还从二哥那儿听来几句洋道理——
"我是说……这叫'养寇自重'不对,应该是'欲擒故纵'。但比欲擒故纵更深一层——他是故意的,让底下人觉得他软弱,把真正有二心的全引出来,一网打尽。就像……就像钓鱼,先撒饵,等鱼咬死了才收线。"
可沈砚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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