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经商头脑”二
可学堂里不安静,姑娘们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群围着蜜罐的蜂。
念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左传》,可书页底下压着的,却是一张写满了价目的纸。
她咬着笔杆,眼睛亮得像只偷了油的老鼠。
“沈念一,你这策论再卖我一份!我娘说要是这回再不及格,就把我许给城南的少爷!”
那姑娘急得直跺脚,两只手死死拽着念一的袖子。
念一慢条斯理地把笔杆从嘴里抽出来,拿指尖弹了弹那张价目纸:“上回那份是五毛钱,这回涨价了。八毛。而且不收铜板,只要现大洋。”
“什么?八毛!”她倒抽一口凉气,“你前天不还收五毛吗?怎么一天一个价!”
“供需关系嘛。”
念一终于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昨儿郑先生说了,下回要考《公羊传》的微言大义,这题目更难,我这答案可是用脑子熬出来的。再说了,你那傻少爷的聘礼,总不至于连八毛钱都抵不上吧?”
那姑娘气得脸都绿了,可想到郑先生,还是一咬牙,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大洋,“啪”地拍在念一桌上:“找钱!”
念一笑嘻嘻地接过大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抄得工工整整的策论,塞进那姑娘手里:“喏,论点我换了个说法,郑老头看不出来的。下回记得早点来,晚了还得涨。”
旁边等着的其他几个姑娘见状,也一拥而上。
“念一,我也要一份!我出一块钱!”
“我拿我娘从上海带的洋胰子换行不行?”
“我有一本《天女散花》的画册,换不换?”
念一被她们吵得耳朵嗡嗡响,她拍了拍桌子,压低声音:“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现大洋优先,洋货其次,其他的一律不收。还有,谁要是敢跟先生告密,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字!”
姑娘们立刻噤声,乖乖排成一列。
念一坐在椅子上,像个坐镇的小财主,一笔一笔地收钱、交货,偶尔还讨价还价几句。
沈家的家底自然不必多说。
念一要什么没有?
可大哥管得严。
东洋来的胭脂,不许买,新出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不许看,说“尽是些才子佳人的鬼话,看多了脑子就傻了。”
还有那些亮闪闪的洋玻璃珠子、镀银的西洋发卡,大哥统统嫌俗气,全不让念一接触……
可念一就是想要。
她看着洋行橱窗里那盒包装精美的胭脂,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
她想要那支写着洋文的口红,想要一切大哥不许她碰的、带着点危险气息的玩意儿。
现在,她靠自己的脑子赚来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种感觉,让她更痛快。
“赵姐姐,你那盒西洋红,还有吗?”念一叫住正要离开的赵明珠,故意拖长了声音,“我昨儿看那颜色,好像有点干,不如……你再添一盒新的?”
赵明珠回头,瞪了她一眼,咬牙切齿:“沈念一,你别太过分!一盒西洋红值两块大洋,你一篇破文章就值这么多?”
“值不值,你说了算。”
念一摊开手,笑得无辜。
“你要是觉得不值,就去郑先生那儿领戒尺呗。”
赵明珠气得胸口起伏,可最终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个小锦盒,往念一桌上一扔:“最后一件!!”
念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盒崭新的西洋红,颜色正得像血。
她心花怒放,顺手把一份早就写好的策论推过去:“赵姐姐慢走,下次光顾。”
等学堂散了,念一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溜达到洋行门口。
她用赚来的钱,买了一盒东洋胭脂、两本小说,还有一串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她把东西藏在书包最底下,用书本盖得严严实实,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她没敢告诉孟静书,更没敢告诉大哥。她知道,要是让孟先生知道她在学校里干这种事,非得把她手心打烂不可。大哥就更不用说……
可她不知道,沈府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西厢房的屋子阴暗潮湿,终年晒不到太阳。
墙角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霉味混杂的怪味。
那个姑娘靠在床头…
她大病了一场,高烧烧了整整七天,差点死在这张床上。
她活过来了,可心里那点仅存的、对沈砚舟曾经有过的微弱眷恋,早被高烧烧成了灰。
她想起钱师爷在她耳边说的话,那些话灌进她的耳朵,渗进她的骨肉里。
“你记住,你本名沈念一,是沈砚舟的亲妹妹。可当年他为了独吞家产,把你送上了必覆的轮渡,换了个别的野丫头顶替你。沈砚舟以为你死了,可你命大,被我救了。现在,你长得和那个假货共处一室,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会。你要杀了她,杀了沈砚舟,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这些话,她听了不下百遍。
她嫉妒那个活在阳光下的沈念一,凭什么她能穿绫罗绸缎,能去学堂念书,能被沈砚舟捧在手心里?
而她,却要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像只老鼠一样活着。
她恨沈砚舟,恨他冷酷无情,恨他毁了她的人生。
她也恨那个冒牌货,恨她占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要她们都死。
门外的守卫换了一班,脚步声远了。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挪到西厢房的后墙角。
她蹲下来,手指摸索着第三排左数第四块砖。
那砖缝里,塞进了一个小纸团,掏出来看了——上面只写了一个字:“等”。
今天,砖缝里又有了动静。她屏住呼吸,听见外面有人极轻地敲了三下墙。
她用手指抠开那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摸出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打火石。
她握紧那块冰凉的打火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钱师爷要她动手了。
“谁?”她压低声音,对着墙缝问。
墙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点谄媚和紧张:“姑娘,是我,钱福。钱师爷让我给你送这个。他说,时机快到了。东边花园下月初要办赏桂宴,到时候沈家上下都会去,连守卫都会撤一半。你拿着这个,到时候点燃西厢房旁边的柴房,火一起,大家乱了,你就能混出去,直接去沈念一的屋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她攥着打火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好。”
墙外的钱福似乎松了口气:“姑娘聪明。钱师爷说了,事成之后,送你回上海,给你一大笔钱,让你重新开始。要是你愿意,还能去东洋留学,再也不用回这个鬼地方。”
“东洋?”
她冷笑一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亲眼看着沈家倒下,看着沈念一在我面前求饶。我要她知道,她抢走的东西,迟早要还回来。”
念一回到家,蹑手蹑脚地溜进自己屋子。她把书包里的胭脂、小说和玻璃珠子一股脑儿塞进床底下的旧箱子里,用几件旧衣服盖好。她拍了拍手,刚直起腰,门就被推开了。
孟静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冰糖炖梨,目光淡淡地扫过念一略显慌乱的脸。
“躲什么呢?”孟静书走进来,把炖梨放在桌上,眼神落在念一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露出一角的小说封面上。
念一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用身子挡住:“没、没什么,先生。我就是……整理一下旧衣服。”
孟静书没戳穿她,只端起炖梨,递到她面前:“趁热喝了。最近天凉,润润嗓子。”
念一接过碗,眼睛却偷偷瞄着孟静书。
她总觉得孟先生好像知道了什么。
“先生……”
“你说,人为什么要读书啊?”
“为了明理。为了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为了在这个世道里,不让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那……如果做了错事,可又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不算坏?”她小声问。
孟静书转过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你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别让代价大到你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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