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登省报

“这是在弄啥？”向登峰小声地问道，被这大阵仗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江哥还是这其中的主角。
　　“不知道。”胡华清说，“但看上去挺厉害的。那头白驯鹿都牵上去了。”
　　一旁观看的鄂温克族人笑着说道：“这是在给我们的卡兰赐福。你们运气好，我们都好久没看到安道尔萨满跳神舞了。”
　　“是啊。”一位老人接嘴，“上次接受这个赐福的，还是另一个乌力楞的酋长，他连续打下了三头犴达罕。这是给猎手最好的祝福。”
　　萨满，并非是通过常规的学习诞生的，而是天赐的。按照他们的说法是，老萨满死去后三年后，便会从族人中产生一名新的萨满。
　　许多乌力楞没有萨满，需要帮助时就会来找安道尔。
　　鄂温克萨满的力量，与舞蹈密不可分。有时所求甚重，会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地连续跳动舞步，从清晨直至黄昏。
　　赵江这回接受的赐福仪式，虽然不是萨满里顶格的，级别却也不低了。
　　“江儿这脸长的。”王竹打趣说道，“这回不光是林场，就是山里都有人脉了哇。回去我要给大姐好好说说。”
　　这多新鲜的见识啊。他们在山里讨生活几十年，也就以前和鄂温克交换过一些肉，没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谊。
　　“哼，别让他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赵山看着被人群包裹的儿子，自豪的同时撅了撅嘴，心里暗道：“要是我去，也能给打死。这小子，把风头全抢完了。”
　　好不容易这回打人熊，赵山成了把头领导儿子，结果还是成了陪衬，老子心里当然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得劲儿。
　　“等我回去的，就把石虎子的崽子带回家。”赵山做下决定，宽慰着自个儿，“赐福都看不见摸不着的，哪有小老虎崽子实在，拿出去就威风。就是他们鄂温克的猎犬都比不上。”
　　“伊莲娜，别怕。”耶莉噶抚过白驯鹿的脑袋，它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
　　“把手伸出来！”耶莉噶小声地对赵江说，眨了下眼睛。
　　小姑娘悄咪咪地露出右手，手掌里攥着石蕊，这是驯鹿爱吃的东西。
　　不过耶莉噶是侧着身子的，不让阿姆看到，还有些紧张地回头看有没有被跳神舞的额尼发现。
　　赵江一笑，寻思这赐福仪式也能钻空子呢。
　　他冲耶莉噶摇了摇头，寻思还是先不拿石蕊试一下。
　　“诶？”耶莉噶犹豫了下，就捏紧了手掌。
　　赵江想，都重生了，对这些还是要有敬畏之心的。心还是诚一些，赐福水到渠成也更舒服吗。
　　赵江手掌朝上，缓缓朝伊莲娜伸了过去，内心还有些忐忑。
　　伊莲娜抬头先在他手掌上闻了下，然后把头转开了。
　　“伊莲娜~”赵江也没着急，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大男人的，甚至带上了些夹子音。
　　伊莲娜抬头看住赵江，耳朵一动一动的。
　　下个瞬间，伊莲娜侧过头，把脑袋歪靠在赵江手掌上，温柔地磨蹭了一会儿。
　　留恋了下赵江的温度，伊莲娜伸出舌头，舔过他的手掌。
　　“还有点粗糙。”赵江感受触感，弄得手心痒痒的。
　　“我说了她喜欢你！”耶莉噶跳起来，看起来比赵江还高兴。
　　在伊莲娜结束舔舐抬起头颅后，一旁的耶尔尼斯涅突然从胸腔中爆发出一种低沉的唱调。
　　围圈的族人们的驯鹿骨铃铛摇动得更加急切，在耶尔尼斯涅的歌声达到最高戛然而止时，轰然散开。
　　安道尔从族人手上接过一碗驯鹿奶，微笑着走到赵江身边。
　　赵江接过后一饮而尽，耶尔尼斯涅举起他的手，族人们爆发出笑声。
　　山坡上开满无名的紫色小花，随着风轻轻摇曳，背后是燃烧的森林。
　　赵江被身着民族服饰的粗犷鄂温克汉子们簇拥，都是开怀大笑。
　　这时，得到消息赶来的省城记者，正与林场救火的民兵们往这边走。
　　黄记者本能地感受到眼前一幕极具意义，当即端起相机，咔嚓地拍下了这一幕。
　　“我得去了解下具体的情况。”黄记者想，“明明大火当前，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他加紧了脚步，“这都是一手的资料啊，我的报告肯定能登报，占个头版！”
　　赵江他们和鄂温克族人们一起坐在火塘旁，吃着早饭。
　　他们在山中奔袭，每天花费的体力多，不吃饱不行，所以早上吃的就是肉，只是不喝酒。
　　赵江喝着奶茶，用刀切肉送到嘴里的动作已经非常娴熟了。
　　“我看，你干脆别回去，和我们住一块儿好了。”耶尔尼斯涅打趣道。
　　耶莉噶不知道阿姆是开玩笑，还以为赵江真能留下来，扒拉他说：“到时候你天天都能和伊莲娜玩。我吹木库莲，她开心的时候还会跳舞呢。”
　　小姑娘其实还是缺玩伴，有点寂寞呢。
　　赵江摇头，对耶尔尼斯涅说道：“那不行啊。我都和一个姑娘定婚了，被你拐到山里，人家得来找我。”
　　“那是留不住你了。”耶尔尼斯涅笑道。
　　“额尼，你们要的东西，我这回下山就去准备。应该很快就能给你们送过来。”赵江说道，“你们还会换营地吗？”
　　安道尔已经换下了繁重的萨满行头，对她这个年龄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安道尔看着满山的花说，“应该不会。如果我们搬家了，会给你留下树号的。你顺着刻痕，就能找到我们。”
　　“嗯。”赵江点头，“我们就住这山下的福林屯，你说找赵江他们就知道。有事的话就来找我。”
　　赵江看族人们受伤的医疗方式，还是比较原始，看样子除了安道尔单子上给他列出的物资外，还得额外多准备一些药物。
　　这样他们感冒发烧、肚子不舒服时都不用硬挺了。这种小病，有时拖着拖着也会成大问题。
　　“同志，你好。”黄记者和几位鄂温克询问完后，来到了赵江身边，朝他伸手。
　　黄记者细皮嫩肉的样子，戴着眼镜，衣服口袋上插着一支钢笔。
　　他因为不习惯走山路，胳膊和裤腿上都是刮蹭的泥泞，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玩笔杆子的。
　　赵江他们站起来，和黄记者一一握手，虽然不知道他是干啥的，但那样子不像是坏人。
　　“我是赵山，他是我儿子。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吗？”赵山问道。
　　“是这样。”黄记者解释道，“我是黑省报的记者，接到火情的通知，过来了解情况。”
　　害怕赵山他们不信，他把工作证件和信件都拿出来，给他们看，证明自己的身份。
　　验明正身后，赵山他们反而有些不自在了。这年头对城里吃公粮的人都有种尊敬，特别还是有文化的。
　　“难道我们能登报？”向登峰激动地问。
　　“是的。”黄记者扶了下眼镜，“你们反映的有价值情况，经过整理后，很有可能在省报上刊登。现在全国人民都很关心这边的情况。”
　　现在是纸媒当道的时代，人们获取大小事的重要渠道就是报纸，更别提省报了。
　　城里单位都会订阅，他们上班习惯性一边喝茶一边看报。
　　这是个露脸的机会，要是贴上个名头，以后做事都会行得许多方便。
　　若引起上边的关注，好处更多，说不定连他们西岭都能有更好的发展。
　　“坐下说吧。”赵江说道，“吃过没？”
　　赵江把小刀递给他，黄记者肚子确实挺饿的，但用不习惯小刀，就显得很笨拙，嘴上都沾满了油。
　　赵江一笑，把奶茶给了他，“不急，我们还有时间。”
　　“为什么明明遇到了山火，在遭受损失的情况下，你们刚才还会笑得那么开心呢？”黄记者用奶茶顺下一口肉，想起工作为重，忙发出自己的疑问，“我刚才给你和鄂温克们拍了一张照片，希望不要介意。”
　　他询问族人们，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山火造成了挺大的损失。
　　原本四十多头的驯鹿，这次跟上来的只有二十八头，剩下的族人们去找了，也不一定能找回来，这也是他为何很疑惑。
　　为了拉近距离，黄记者说道：“小同志挺上镜的，拍出来很好看。感觉就跟电影海报似的。”
　　这年头的相机不是后世数码的，黄记者报社配备的是胶片单反，拍了后看不了，得冲洗出来才行。
　　赵江身后挤着好几个脑袋，向登峰在左，胡华清在右，王竹和向志明叠在上边，就赵山端着坐在一旁没过来看，眼睛却是往那边瞅。
　　“哥，让我也看看。”赵江让开，向登峰往前挤了挤，看得一阵羡慕，“这个相机看起来挺厉害，比跟咱县城里的不一样。”
　　王竹拍了下向登峰，笑骂：“人家是省城来的，跟在这山里能比吗？工具再好，那也得看人的技术，是不黄记者？”说着还竖出一个大拇指。
　　听到他们夸，黄记者有些得意地笑了笑。现在都是手动对焦，他的技术确实是练出来的。
　　“黄记者，待会儿能不能给我们一起来一张？”向登峰问道，他也想照相，和赵江合影。
　　平常可没有这种机会，让省城的记者当摄影师。
　　黄记者仰起头：“没问题的，你们为我提供这么好的素材，我还可以帮你们把照片洗出来。但我们还是先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
　　赵江拉过怯怯躲在一旁，但难掩好奇目光的耶莉噶，“来，我们一起接受采访。”
　　耶莉噶挣扎了会儿，有些害羞，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哥见义勇为，勇闯火场救人！”向登峰说。
　　“不止呢黄记者，我跟你说，赵江是从一头棕熊手下救下人的！”王竹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那玩意儿可不是普通的棕熊，一千多斤，我们叫人熊！可邪乎了？记下来没？这个得好好写。”
　　向志明也在为他的大哥发声：“这头人熊能打下来，我大哥功不可没。它先吃了我大哥缠的炸子，受了重伤。”
　　黄记者拿着纸笔，放在膝盖上奋笔疾书，但人多嘴杂抓不住重点。
　　“你们一个个说。”黄记者看向登峰他们都想插嘴，对赵江说道：“小同志，还是你来吧。”
　　在赵江的讲述和耶莉噶的补充下，黄记者总算是捕捉了事情的原貌。
　　“嗯，嗯。”他看着笔记上的密密麻麻的字，很是满意，“没想到这背后有这么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你们为民族大团结做出了贡献啊。”
　　赵江笑着想，不愧是玩笔杆子的，调子起的挺高，平时说话都这么一套一套的话吗？
　　“谢谢。”黄记者合上笔盖，再次和赵江他们一一握手，“我相信这里发生的事，一定能够登报，让更多人关注到这感人的故事。”
　　黄记者也没有食言，招手道，“来，你们站这儿，我给你们拍一张合照。”
　　他选的地方正对花海，风景很美。
　　这年头照相的机会没有那么多，往常照相是要专门收拾行头，跑到城里照相馆去的。
　　赵江喊来耶尔尼斯涅一家，让他们一起拍照。他们倒也是乐呵呵的，真要论起来鄂温克族人们反倒对相机没那么陌生，老会有调查采风的人来。
　　“爸，你别紧张。”赵江拍了拍老爸的后背，“笑一下，不用那么严肃。”
　　赵山还是保持着**惯，表情绷着，老正经了。
　　“谁紧张了？”赵山咳嗽一下，又整理下自己的衣摆，“你好好拍照，站直！别驼背！”
　　“好好。”赵江笑，哪怕过了几十年，后世家长们也会老这样对孩子说。
　　赵江搂着赵山，和向登峰父子挨在一起，老舅站他左边，胡华清蹲在前边。耶尔尼斯涅一家四个人在右边站着，耶莉噶被护在父母中间。
　　“站好了吗？”黄记者问道，想了想：“没关系的，可以多照几张。”
　　“黄记者，那你照吧！”向登峰喊道。
　　“好……准备，三、二、一！”黄记者按下快门。
　　“咔擦！”
　　黄记者多照了一张。后边他们又多照了几张照片，有赵江父子的，有赵江和向登峰的，赵江和耶莉噶的，总共六张，算是照过瘾了。
　　黄记者本身没嫌烦，主要他这趟出来胶卷就带了这么多，要留着拍其他的，得省着点用。
　　“你给我留个地址。”黄记者对赵江说，“等我回去洗出来，寄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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