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神灵的宠爱

生死关头，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
　　耶尔尼斯涅和另外两位族人冲破火圈，奔驰而来，但他们显然还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枪！”赵江大声喊道。
　　耶尔尼斯涅没有犹豫，隔着轰轰燃烧的椴木，将比尔弹克抛出，赵江稳稳接住。
　　赵江胳膊肘往后一撤，顺势歪肩膀抵拢，轰然扣动扳机，赵江也被巨大的后坐力轰得倒飞出去。
　　“嘭！轰！”
　　子弹呼啸而出，射出的声音正与树木爆裂声混到一起，仿佛蕴含了震人的愤怒。
　　一朵巨大的血花在人熊的后脑上绽放。
　　前边打出了两个鹅蛋大小的洞口，正脸处却炸开大口，碎裂的骨头和脑浆血肉溅射崩溅而出，就跟被砸碎的西瓜一样。
　　人熊身体跟着惯性往前走了几步，登时“砰”得摔在地上，彻底没了生息。
　　人熊伸出的巨大熊掌距离拉吉米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耶尔尼斯涅先去看拉吉米的状态，他跪坐在人熊的尸体面前，棕熊破碎的脑袋还望着他。
　　拉吉米的泪水滚滚而下，嘴里见到着：“托芙，玛多，我给你们报仇了……”
　　拉吉米披头散发，疯狂地用猎刀劈砍人熊，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声势无比骇人。
　　他抬起头，张开胳膊对夜空狂吼：“你们看到了吗！”
　　说完，拉吉米拿着的刀“啪”得脱手，重重地垂下头，一动不动。
　　伊莲娜靠了过来，用舌头去舔拉吉米脸上的泪水。
　　见他没有什么大碍，耶尔尼斯涅松口气，赶忙去看赵江的情况。
　　两位鄂温克在阻拦火势往山崖蔓延，耶尔尼斯涅翻身下马：“没事吧？”
　　赵江靠在树上捂着右边肩膀，脸色咔白，疼得嘶嘶地出气。
　　他开枪太急，比尔弹克给把肩膀弄脱臼了。
　　“你把手松开。”耶尔尼斯涅说道，扯开赵江的衣服，迅速看了下情况。
　　“忍着点儿。”耶尔尼斯涅说道，握住赵江的肩膀和胳膊。
　　“嗯。”赵江点点头。
　　耶尔尼斯涅先是晃了几下，然后没有任何前兆的猛然用力，赵江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痛得他额头都冒汗了。
　　耶尔尼斯涅起身，“你看看好了没。现在只能这样，有问题回去再让安道尔给你看看。”
　　赵江咬着牙，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发现没什么问题了。鄂温克们常年在山林生活，脱环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很常见，会弄也很正常。
　　赵江和耶尔尼斯涅来到人熊旁边，将它翻了过来。赵江麻利地开膛破肚，取出胸膛中巨大的熊胆，甚至来不及细看就收好了。
　　“走。”耶尔尼斯涅说道，虽然有山崖庇护，但这边待久了不安全。
　　“酋长！”一位族人喊道，拉吉米晕倒了。图那从旁边歪歪咧咧地走来，毛发被火烧燎后散着焦味，走一步，泥地上就印下一个血脚印。
　　图那走到主人身边，用舌头去舔他的手，脑袋顶拉吉米的身子。
　　耶尔尼斯涅神色一凛然，挥手招呼他们往出走。
　　耶尔尼斯涅载拉吉米，赵江抱着黄龙坐在一位族人后边，另一位则搂着图那，伊莲娜自然地跟着他们。
　　“安道尔他们怎么样？”路上耶尔尼斯涅问道，面露担忧。
　　知道族人都顺利逃出去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他们顺着河流而下，绕过湖泊，沿途跟随族人们刻下的树号，在朝阳升起时终于找到了族人们扎营的地方。
　　鄂温克们并没有陷入悲伤，而是在周围砍伐松木杆子，重新搭建撮罗子，从火塘中保存的火种也生了新的火焰。
　　对他们来说，这种火种的传承是有意义的，每次搬迁都不会抛弃。
　　安道尔母亲给她的新婚礼物，就是家中火塘的火种，甚至可以说，这些火焰已经燃烧了几十年了。
　　族人们见到耶尔尼斯涅带着拉吉米回来了，都露出高兴的表情。
　　赵江刚从马上下来，赵山众人就跑了过来，脸上都是焦急的表情。
　　哪怕是在人前，赵山这回也没掩藏自己的生气，没留力气地打在儿子身上：“你特么跑哪儿去了？”
　　赵山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气得不轻。胡华清和向家父子不敢开腔。
　　“爸，爸！疼！”赵江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往后退，躲到老舅王竹身后。
　　老舅还是关心赵江，“江儿，哪儿疼啊？”
　　“没事，就是打枪胳膊脱臼了。”赵江说道。
　　“你别护着这小犊子！”赵山瞪眼，“心里还有没有数了？”
　　王竹回头剜了赵江一眼，忙拦住赵山说：“姐夫，算了算了。江儿也算见义勇为，拉吉米救回来了，他不也没事吗？”
　　“他那是救人吗？说不定是添乱！”赵山没好气地说：“这小子就是让你姐和你惯的，真以为自己多厉害了啊？”
　　“爸，我没往里走。”赵江说，“我就在外边转悠的，正好瞅到拉吉米在那儿。”
　　赵山手指冲儿子指了指，“回去我再收拾你。你看我告不告诉你妈！”
　　赵江苦笑一下，知道少不了一顿他爸的排挤了。不过他知道赵山不会告诉王桂，也就吓唬吓唬他。
　　“登峰，你给我兜里那口袋拿出来。”赵江说道，他手还是有点不得劲。
　　“好。”向登峰拿出装熊胆的那个口袋，眼睛一亮：“哥，这哪来的熊胆啊？我去，这么大？”
　　向登峰的一拿那口袋就感觉坠手，打开后那熊胆都快赶上他两个手掌并在一块儿那么大了。
　　“什么玩意儿？”赵山一愣，他们齐齐围住向登峰。
　　赵山把小心地捧起那枚硕大的熊胆，它颜色介于铜色和金色之间，有种琥珀的感觉，一眼就不是凡物。
　　“怎么回事？”赵山回头问儿子，不是去找拉吉米吗？怎么还打了头熊呢？
　　“说来也挺话长……”赵江一顿，朝他爸伸手，“爸，给我点儿口嚼烟。”耶尔尼斯涅见赵山喜欢，真的给了他一盒。
　　赵山瞪了眼儿子，还是把烟盒拿出来，一人捏了一撮放到舌床下。
　　赵江简略地讲了下拉吉米与人熊的恩怨，还有今天发生的事情，听得众人一阵唏嘘。
　　“要不是这场山火，说不定我们还真找不着它了。”胡华清说。
　　“真特么邪门，还把肠子往肚里塞。”王竹说，“就没听说过这种事，它再活下去真得成精了。”
　　“我去找开水给熊胆烫下。”赵山提着熊胆说道，末了补充一句：“也不知道这人熊死了，对拉吉米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不肯定好事吗？”向登峰奇怪地说：“他都想报仇十几年了。”
　　赵山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摇摇头后去烫熊胆了。
　　“江哥，大爷啥意思啊？”向登峰问道。
　　赵江看着中间的撮罗子说道：“人活着都靠一个念头。如果不是仇恨支撑着他，拉吉米早就不想活了。可现在杀他妻儿的人熊已经死了……”
　　要是他真想活的话，也不会就拿着一把猎刀和人熊拼命。
　　“啊……”向登峰露出担心的表情。
　　这时，在撮罗子内，安道尔轻轻叹了口气。
　　拉吉米躺在狍皮褥子上，胸膛上是被人熊划过的伤口。他呼吸混乱，眉头还不时地皱起一下。
　　安道尔用马粪包给他止了血。
　　马粪包是一种菌类，长大后圆圆的呈褐色，就和马粪一样。用力挤压的话就会飞出绒絮，这种东西涂抹在出血的外伤上，很快就能止住。
　　“他伤得不重。”安道尔对耶尔尼斯涅说，“但是拉吉米受了很大的刺激，情绪波动太大。”
　　人活一口心气，有时候明明身体健康，也能活活让自己想死。
　　安道尔摸了下他的额头，重新给他拉紧保暖物，用水湿润他干涸的嘴唇。
　　拉吉米被熏得焦黑的脸庞，在擦拭干净后，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悠悠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然后看住了安道尔。
　　“图那？”他艰难地说，嗓子无比嘶哑。
　　“图那没事。”耶尔尼斯涅说道，图那正在塌下趴着，累得睡着了。
　　拉吉米点点头，用手撑住想要起来。
　　“躺下吧，免得伤口又开裂了。”耶尔尼斯涅说道，拉吉米不顾他的劝阻撑起来。
　　“安道尔，让我和托芙和玛多团聚吧。”拉吉米眼神暗淡。
　　他这十几年来，从未睡过一场完整的觉。每每是在晨曦快来时，才能浅浅地入眠一会儿。
　　结尾往往是棕熊俯在伊芙和玛多的身上啃食，妻子和儿子惨叫着，让拉吉米救他们。
　　拉吉米想了十几年，想杀死那头夺走他家人的棕熊十几年。
　　原以为报仇后，自己会很开心。
　　但真的实现那一刻，拉吉米只感觉到巨大的茫然和空虚。
　　“这场山火是因为我对托阿所不敬才引起的。”拉吉米说，“我的火焰也该熄灭了。”
　　“你累了。如果是托阿所想要惩罚你，你这十几年来所受的罪已经够了。”安道尔沉声说：“伊芙和玛多如果看到你这样，也会难过的。”
　　耶莉噶这时畏畏缩缩地走来，将一个物件放到拉吉米手边。
　　那是一个老旧的玩偶，是玛多生前最喜欢的玩具。
　　“拉吉米，这个你丢了，我帮你收着了。下次可要收好了。”耶莉噶说到，她见拉吉米平常老是盯着玩偶看，知道这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拉吉米颤颤巍巍地抱住玩偶，手指在上边一下一下地抚过。
　　“你该感谢赵江。”耶尔尼斯涅说道，“是他把棕熊打死的。别人走到火海中救下你，凭着这点你就不能轻易地舍去自己生命！拿出你的骄傲来！”
　　安道尔见拉吉米沉默不语，转身拿起一朵紫色的小花来，放到他面前。
　　拉吉米一怔，喃喃道：“又到了它开花的时候吗？”
　　这种紫色无名小花，是他妻子托芙最喜欢的。
　　所以拉吉米将她们下葬在一片开满了这种紫色小花的山坡上。
　　“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安道尔说。
　　拉吉米的表情出现松动。
　　安道尔说道：“伊芙和玛多一定一直在看着我们，是他们指引我们来到这片花海，不被山火所害。”
　　“托阿所或许是想惩罚你，但惩罚的是你没有好好生活下去，你理解错他的意思了。”安道尔转身看向撮罗子外。
　　“山火过后，树木会更加茂盛，土壤会更加肥沃，白查那就是在一次次的火焰中愈加强壮。”安道尔转回来，轻轻放在拉吉米的手掌上，“你也要一样，不能辜负托芙和玛多的思念。”
　　拉吉米原本充满死意的脸庞终于决堤，泪水夺目而出，滋润了他干涸的皮肤，而他的心田却在泪水中丰盈起来。
　　他大哭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疲倦，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耶尔尼斯涅小心地给他放平，众人小声地退了出去。
　　安道尔找到帮着族人干活的赵江他们，站到了他面前。
　　“你的影子变重了。”安道尔说道。
　　鄂温克表示感谢，不能直接说出谢谢，而这种说法，影子变重了代表人的善行会增加他魂灵的重量。
　　随着这句话，萨满的赐福仪式也开始了。
　　安道尔没有穿着日常的服饰，穿上了隆重的神帽、神衣、神裙。
　　原本年迈的妇人，在穿上萨满的行头后，腰背却无比挺直，连动作都变得轻盈了。
　　神帽上有两个铜制的鹿角，上面系着的红黄蓝飘带随风舞动。
　　神衣上有用木片连缀，模仿人的脊椎骨，七根铁条代表肋骨，错综复杂的饰品有闪电、水鸭、鱼等各类的形象，象征十二生肖的彩色飘带上的铃铛和铜镜碰撞着发出响声。
　　安道尔伸出食指，在赵江的额头上轻触一次。
　　“额格都（山神的别称）。”
　　轻触第二次。
　　“别亚（森林）。”
　　轻触第三次。
　　“乌娜吉（生命）。”
　　轻触三次后，安道尔退后一步，耶莉噶走来，为赵江戴上用枝条编织成的手环，唱颂道：“将森林的呼吸赠予你。”
　　族人们齐声唱起歌来，歌声如同来自亘古，随着鼓声震动。
　　赵江和耶尔尼斯涅站在火塘边上，女性们围绕一圈，舞动着摇动一百零八颗驯鹿趾骨串成的响铃。
　　安道尔的舞步更急更快，仿佛不知疲倦，在外圈逆时针转动，用熊胫骨杖在地面画出螺旋纹。
　　耶尔尼斯涅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朝赵江示意，赵江赶忙也割下一缕头发拿给他。
　　耶尔尼斯涅将两人的头发扔进火塘中，让赵江和他一起说道：“白查那见证，我们的影子从此共用一副肋骨。”
　　转动的人群让开一条道，耶莉噶牵着洁白的伊莲娜向赵江走来。
　　若伊莲娜舔舐了赵江的手掌，那么赐福仪式就算成功，赵江从此就受到玛鲁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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