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托阿所发怒,就让她冲我来吧!
见状,耶莉噶有些害怕地拉住住赵江的衣袖。
“托阿所会生气的!”耶莉噶小声地嘟囔着。
火焰代表的是火神,也是鄂温克最为尊敬的几位神灵之一。
他们平时绝对不会跨过火焰,朝里面扔东西,或是用刀划过。这样做被视为对托阿所不敬,会招来灾祸。
族人们脸上表情各异,有惴惴不安的,有露出生气的面容,还有的看着汉子露出悲伤的表情。
那个丢掷酒杯的瘸腿汉子,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氛围的变化,还是低头自顾自地嘟囔着,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
汉子突然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头,一只大手不断死死地握住,咔擦一声竟然把石头给捏碎了!
然后他松开手,碎裂的石块落到地上。
“好大的力气!”赵江看了不禁一惊。
“拉吉米平时不是这样的。”耶莉噶说道,似乎在和赵江解释,长辈的反常让她有些害怕。
这会儿,耶尔尼斯涅搀扶着安道尔走到他身边。
耶尔尼斯涅鼻子抽抽,皱起眉毛,生气地说道:“拉吉米,你喝了多少酒?”
拉吉米身上一股浓郁的酒味,明显不是都柿酒,喝的是高度酒。
拉吉米抬起头,又嘟囔了几句,看住安道尔突然大声地吼道:“安道尔!安道尔!这座山是被诅咒的!被诅咒的!”
安道尔摇了摇头,“拉吉米,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她知道拉吉米的苦衷,但今天有客人在,不能由着他破坏欢快的氛围。
有两个族人走来,想要搀扶起拉吉米,被他一把甩开。
拉吉米瘦削的身子,爆发出的力气却很大,两个族人都跌倒在地上。
“我没有喝醉!”拉吉米眼红红的吼道,“如果我醉了,我怎么还没看到玛多和伊芙呢?他们怎么还没回到我身边呢?”
安道尔露出悲伤的面容,沉默片刻后说道:“可你不该往火焰里丢酒杯。托阿所会不高兴的。”
拉吉米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了看众人,大声地说道:“托阿所要是发怒了,就让她冲我来!都是我拉吉米的错!不会牵扯到你们!”
说完,他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站起身往驯鹿群的地方走。
赵江看他进入林子,走到了伊莲娜的身边,抱住她不动。
安道尔有些歉意地对赵山他们露出一个笑,对儿子说道:“我累了,带我回去休息吧。”
耶尔尼斯涅扶着安道尔回了撮罗子后,就出去陪赵山了。
安道尔坐在狍子皮褥上,看向山神白查那的雕像,想替冒犯玛鲁的拉吉米道歉。
她眼神一怔,原本垂在神像下方、装了神灵的圆皮口袋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
萨满安道尔若有所感地摇了摇头,心里感到不安。
耶尔尼斯涅陪着赵山他们说话喝酒,替自己的族人表示歉意。
赵山他们也看出了这里面有隐情,不过这是别人乌力楞的内事,不好过问。
瓦罗聂搂着耶莉噶,坐到了赵江身边,说道:“拉吉米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耶莉噶似乎是怕赵江对拉吉米留下不好的印象,忙说道:“他照顾驯鹿最为用心,伊莲娜就是他接生的。当时安道尔还说伊莲娜活不了,拉吉米就像她的父亲一样照顾她,伊莲娜才长大了。”
瓦罗聂抬起头,把耶莉噶抱住,看了眼星空,随着风声低语,带来过去的故事:“拉吉米的妻子和儿子,就是死在这里的,被一头棕熊杀死的,所以他不喜欢这儿……”
出事的那天,拉吉米出去打猎了,跑得比其他族人还远,又因为风雪的缘故迟迟没有回来。
新婚两年的妻子因为担心他,悄悄地骑着驯鹿出去寻找,儿子之后也自作主张地跟上去。
结果拉吉米回来后,发现家人不在,径直策马飞奔。
第二天他回来,右腿的血浸透了裤子凝成冰霜,只带回一头驯鹿,驯鹿上载着妻子和儿子残缺的尸体。
拉吉米踉踉跄跄地跑到安道尔的撮罗子,要安道尔敲动神鼓,跳起神舞救活家人,哪怕他要献出生命的代价。
可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安道尔身为萨满也没有办法。
拉吉米的腿,就是在与棕熊搏斗时断掉的。
但拉吉米没能杀死棕熊,他看到棕熊俯在家人身上,枪抖得太厉害,本该射向脑袋的子弹,打到了熊掌上,让它逃掉了。
至此,原本笑呵呵的拉吉米性情大变,仇恨充满了他的内心。
他像发疯了一样,在山里没日没夜地寻找那只棕熊,寻找那只熊掌带伤的棕熊。
听到这儿,赵江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跟着颤动,想起小牛身上那四个趾爪的印记。
瓦罗聂转头,看向靠在伊莲娜身上,似乎是睡着的拉吉米:“最后是前任酋长强行带走了他……”
拉吉米说,鱼儿生活在水里,花儿长在泥土里,他的泥土和水都没有了,他还怎么活呢?
拉吉米那时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躺着一动不动,嘴唇像干涸的河床开裂。
正逢春天,白驯鹿降生了。
酋长对失魂落魄的拉吉米说,这一定是他的伊芙和玛多重新回到了他身边,你要好好照顾伊莲娜。
拉吉米破碎的心,才重新有了倚靠,只是他不再唱歌,也不再跳舞,开始酗酒,日复一日。
瓦罗聂说完拉吉米的故事,对赵江说道:“他并不是对你们有意见,不欢迎你们。拉吉米不喜欢这里,加上他的猎狗图那最近不听话,心情就更糟糕了。”
赵江叹了口气,点点头表示理解,饮下一杯都柿酒,冰凉的果酒淌过喉咙,镇定了他有些纠缠的思绪。
赵江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拉吉米他们要杀的人熊,可能就是当年杀死他的伊芙和玛多的棕熊。
“不行。”赵江思虑良久,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把这个事情告诉拉吉米,哪怕他现在醉醺醺地走路都不稳,也肯定会不顾一切地立马去追人熊。
被逼到末境的人熊,以拉吉米的状态,肯定会出事。
哪怕明天去猎杀人熊,赵江也不打算带上他,就怕出意外。
“等打下人熊,就带到营地来给拉吉米看看吧。”赵江想道,“用人熊的头颅在这儿祭奠他的妻儿,也算是报仇了……”
……
与此同时,在赵江沉思时,受重伤的人熊正卧在一条溪流中。
它上千斤的巨大身躯阻断了水流,还有丝丝血线从缝隙间流走。
人熊的腹部有个枪眼,血正是从那儿汩出的。
人熊绷着身子,拉扯紧皮毛,减缓伤口流血的速度。
赵江的猜测不错,重伤的人熊已经活不成了。
但它又不是其他黑瞎子和棕熊能比的,至少还能撑个两三天的时间才会死去。
人熊并不好受,除去腹部的枪伤,还有露出粉肉的破碎嘴筒子,短大半的舌头从侧面垂出来,烂肉上爬动着白乎乎的蛆。
它抬起头,从映着星月的溪流中站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对岸走去。
……
赵江这边,宴会还在继续。
拉吉米走后,人们又开始吃肉喝酒和跳舞,不过因为他的打岔,还是蒙上了一层阴郁,跳起舞来也没那么灵动欢快了。
过了不到一小时,人们也就没了兴致,纷纷散了回撮罗子休息。
耶莉噶眼皮一搭一搭的,很困的样子。
赵江正准备起身,小女孩一下睁开了双眼,拉住他说:“我还没吹木库莲给你听呢。”
“刚才怎么不吹呢?”瓦罗聂摸着女儿的头发笑着说。
耶莉噶看了赵江一眼,摸着木库莲说:“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
赵江冲看向他的向登峰摆摆手,示意自己待会儿再过来,重新在女孩身边坐下,笑着说:“我等了一晚上呢,终于能听到耶莉噶的曲子了,都等不及了。”
赵江这样说,耶莉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也不要太期待,我吹的没有那么好。”
把耶莉噶都说紧张了。
“没事,你吹的很好听。”瓦罗聂鼓励女儿,“伊莲娜都喜欢听你的曲子,玛鲁们喜欢的,谁都会喜欢的。”
“那我要开始了。”耶莉噶看了赵江一眼,在他的笑眼中,将木库莲放到了嘴唇旁。
悠悠的动听音调响起,伴奏是火焰声与林间的晚风,缓缓地流淌进心田。
撮罗子里传出人们模糊的交谈声,活动的身影透过狍皮影影绰绰地映到地上。
不远处驯鹿群不时叫上一声,伴着不知何处而来的一声叹息。
瓦罗聂随着女儿的木库莲,火光映照着的脸庞带着忧伤,轻轻地唱起了歌。
“魂灵游荡去了群山的人啊,你们不要惧怕流淌的黑夜。”
“这儿永远有温暖的火塘,为你们照亮远方。”
“魂灵去了群山的人啊,你不要再挂念你的亲人。”
“晚霞的红云,眨眼的星星,流淌的银河和安静的月亮,为你的到来歌唱……”
……
晚上,赵江躺在撮罗子中,看着头顶的星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瓦罗聂的歌声。
撮罗子的隔音功能并不好,睡在里面其实就相当于听着风声,风声中还有人们的呓语和婴儿的哭啼。
赵山、胡华清、王竹、向志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哪怕都柿酒度数不高,他们也喝得有些多了,横七竖八地躺着打鼾。
“哥,你还没睡着?”向登峰撑起身子,小声地问道。
“没呢。”赵江回答。
“你想啥呢?想那头人熊么?”向登峰问。
暗色中,赵江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他们这样生活,似乎也挺好的。”
“确实啊!”向登峰赞同,“他们都不用上班,每天都能打猎。比我们自在多了。”
赵江哑然一笑,兄弟是个大心眼子,显然没和他想到一条道上去。
赵江有些睡不着,索性起身往撮罗子外走。
“哥,你出去干啥?”向登峰问。
“撒尿。”赵江没回头地说。
赵江在夜晚的营地里转悠,他拿起军用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凉水,一抹嘴再抬眼,看到拉吉米坐在火塘边上。
赵江犹豫了一会儿,坐到了他对面。
拉吉米抬眼看了赵江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拿着一只老旧的玩偶。
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赵江只是在火星的跳动声中,静静地看着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赵江眼皮一合一合时,他闻到了一股焦味,挂在他后腰的侵刀反射着天际的一抹鲜红。
赵江手指一动,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狍皮,而对面的拉吉米已经不知去向。
那股焦味不仅没有随他的清醒消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营地里的猎狗们全都不停地狂吠起来,唤醒了睡梦中的族人们,纷纷睡眼蒙眬地从撮罗子中钻出来,喧闹地议论着。
赵江的脑袋一阵一阵的抽痛,太阳穴狂跳,跟随人们抬起头,看向远方,他的瞳孔陡然紧缩。
本该是暗蓝的夜空被火光映照得火红一片。
山脊上浓烟滚滚,带着硫磺味的呼啸,跳窜的火舌撞碎、吞噬整片的森林,朝着下方山谷隆隆倾泻。
“嘭!嘭!嘭!”
树木中积蓄的潮气在高温中爆开,轰隆的破碎声不断,激起一朵一朵瞬间扑起的浪花。
火浪的嘶嘶声中,混着山兽的惊叫、奔腾,驯鹿幼崽的短促哀嚎。
热浪是有重量的,远处的空气扭曲着,沸腾的风带着灼烧吹到脸上,赵江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托阿所发怒了!”
“火神生气了!”
乌力楞的人们惊喊着。
山火的发展时快时慢,不知何时火线就会推到这边。
耶尔尼斯涅大声竭尽全力呼喊着,和另外几位年轻人迅速组织起秩序,不再收拾撮罗子,只带上必要的东西让驯鹿驼载,清点人数,并往下边的大河走。
“江儿!”
“江哥!”
赵江奔跑着,穿梭在族人间,找到了同样焦急寻找他的赵山他们。
耶尔尼斯涅走来,手往下指,对他们说:“往下走!我们坐船顺流下去!”
他们在河边都放的有桦皮船,坐船走是最快的方法。
烟尘已经泛到这边了,呛得他们一阵咳嗽。
一股热浪扑来,实质的热感烫着皮肤。
耶莉噶被瓦罗聂抱着跑来,耶莉噶哭喊着,脸上挂着泪痕:“伊莲娜不见了!伊莲娜不见了!”
一位族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对耶尔尼斯涅说道:“人都点过了,就是没看到拉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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