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三章 载神的驯鹿
那条猎犬被汉子拽住后,没有大声叫了,嘴里却还是发出委屈的声音。同时在地面上打转,用爪子在地上刨土,扯得系脖子上的绳子非常紧。
“这狗不能是生啥病了吧?”赵江想道。
猎狗不听话,瘸腿的汉子似乎有些生气,扯住绳子跟猎狗较劲,气喘吁吁地叫骂着:“图那!图那!”
图那应该就是这头黑灰色猎犬的名字。
汉子一回头,似乎惊讶于赵江还站在这里,又瞪眼看住赵江。
赵江摆摆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但见汉子不快,转头就走了。
鄂温克的人长期生活在山林中,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性子,赵江倒也没有计较。
赵江走到驯鹿群休息的林子里,为首的那头白驯鹿非常的漂亮。
在淡淡烟气和宁静夜空的衬托下,白驯鹿的眼睛仿佛是淡淡的湛蓝,让人与它对视时感受到一种无限的宁静。
在晚风的吹拂中,白驯鹿脖子上的各色花布飘动,铃铛随着它的转头悠悠颤响,白色的皮毛如同荡起微波的湖泊。
赵江缓缓地走近几步,试探性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白驯鹿。
白驯鹿注意到了他,喷出一口鼻息,赵江迅速缩回了手。
片刻后,赵江再次慢慢地探出手掌,一点点的挪动。
白驯鹿看住了赵江,不过这回它没有躲开。
赵江心中一喜,终于将手掌按了上去,顺着毛发的方向缓缓抚动。
在烟火和林间泥土的气息中,温暖从手掌传递来,赵江能感受到白驯鹿的有力的心跳。
不知为何,赵江原本躁动的内心,也平静下来。
“怪不得鄂温克人不愿意定居呢。”赵江想道,“要让在山林里走惯了的驯鹿被圈养起来,一直一直就那么点活动空间,它们能生活得高兴才怪呢。是我也心疼。”
“诶?”赵江一怔,手掌抚摸的动作停下。
因为白驯鹿看了他一眼,朝着他的方向低下了头。
“这是让我摸它?”赵江想。
“伊莲娜喜欢你。”一个女孩脆铃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伊莲娜是白驯鹿的名字。
耶尔尼斯涅的女儿,他们的花朵耶莉噶走到赵江身边蹲下,拿起赵江的手,引导着他,慢慢放到了白驯鹿两个角中间的额头部分。
耶莉噶和赵江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笑容。
“帮她挠挠痒。”耶莉噶松开手,手指屈起做出抓挠的姿势。
赵江学着她的样子,在皮毛间挪动手指,不过白驯鹿晃了晃头。
耶莉噶撅起嘴,“你是男子汉,怎么力气这么小?”
赵江一笑,他不是小心怕抓疼伊莲娜嘛,没想到她还挺吃力。
他加大了力度上下,伊莲娜眨了两下眼睛,发出愉悦的声音。
“这才对嘛!”耶莉噶开心地拍着手掌,笑得咯咯咯的,然后摸着驯鹿的脖子,“伊莲娜最喜欢撒娇了。每次换营地,它要载‘玛鲁’时,都得给它吹木库莲才行。”
玛鲁赵江知道,是鄂温克信奉的所有神灵的统称,也就是他们进安道尔萨满撮罗子时看见的那个圆皮口袋。
口袋里就装了所有神灵的小雕像。
白驯鹿被认为是神圣的,所以驮载神灵的任务就归伊莲娜了。
“耶莉噶,木库莲是什么?”赵江好奇地问。
耶莉噶睁着明亮的双眼,歪头奇怪地看着赵江,“木库莲就是木库莲啊。”
见赵江还是不懂的样子,耶莉噶挥挥胳膊:“吃完晚饭我吹给你听!”
“好啊好啊。”看着耶莉噶的样子,赵江大老爷们儿心都软了点。他算是懂了为啥有人喜欢生女儿,臭小子调皮没啥意思。
赵江笑着问道:“你说我们的话说得很好。”
“嗯!”耶莉噶骄傲地抬起头,“额尼有教我说你们的话和认字。”
“耶莉噶厉害!”赵江竖起大拇指,有些好奇地问:“有没有准备去上学啊?”
耶莉噶迅速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去上学!阿姆想让我上学,额尼不愿意。要是去上学,就不能和伊莲娜待在一块儿了,我也不想离开额尼。”
阿姆是爸爸,额尼代表妈妈,和奶奶的发音相同,不过尾音会明显拖长。
耶莉噶的第一个额尼说的是妈妈,第二个是奶奶。
“去学校的话能够认识很多的新朋友呀。”赵江的思路还是汉族的,他看营地里似乎没有几个和耶莉噶同龄的孩子,“你们可以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
“我不缺朋友!”耶莉噶有些警觉地看着赵江,怕他去劝阿姆和额尼-让自己上学。
她搂住伊莲娜,“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河流、树木和大山都是我的朋友。我连它们都还认不全呢,哪能去交新朋友?”
赵江听了笑着摸摸耶莉噶的脑袋。
“耶莉噶——耶莉噶——”
这时,火塘那边传来喊声。
耶莉噶站起身子,拉住赵江的衣角,“快跑!吃饭了!去晚的话额尼-晚上就不给我讲故事了!”
耶莉噶个子小,赵江只能弯着腰跟她跑,看她着急的样子,不禁起了吓吓她的心思。
“啊!”耶莉噶发出一声惊呼,视野随之拉高。
赵江的手环过耶莉噶的胳膊,将她放到了肩膀上,带着她往那边小跑。
“呼!”耶莉噶胆子大,举起手臂,“我变成猎鹰了!”
赵江一乐,索性抓牢了女孩,将她举过头顶,“飞得更高了!”
快到时,赵江才将她放下。耶莉噶又拉住了赵江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来到火塘旁,赵山他们和族人们都围坐好了。
“你们感情已经这么好啦?”瓦罗聂笑着看向女儿和赵江,赵江对她一笑。
“额尼-!把我的木库莲拿来!”耶莉噶急匆匆地对妈妈说,原来牵着赵江的手是惦记着吃好晚饭给他吹曲子。
“好,额尼-待会儿给你拿来。”瓦罗聂蹲下来对女儿说。
“现在嘛!”耶莉噶说,“我要先给他看一看我的木库莲。”
“这么着急吗?”瓦罗聂笑说。
赵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说不知道木库莲,让耶莉噶给我看看。”
“那你带着他坐好,额尼去给你拿。”瓦罗聂捏了捏女儿的脸,返身回撮罗子拿耶莉噶的木库莲。
耶尔尼斯涅这时扶着安道尔坐下,安道尔清了清嗓子,对火塘边闹哄哄的族人们说道:“今天我们乌力楞来了卡兰,为我们带来了子弹。”
乌力楞就是鄂温克语言里他们这一氏族的意思。
族人们纷纷看向赵山他们,用他们的语言说着欢迎的话。
今天他们打下了一头黑瞎子,还收获了一只狍子,晚饭吃得就是这些,吃得很丰盛。
他们吃饭倒没有什么讲究,众人自顾自地就开始吃起来。
熊肉烤得都很大块,脂肪被火烧后油滋滋的。
没有筷子和碗,赵江看乌力楞的人们都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切着吃,顺着切下一片后,刀没开刃的那边放到嘴唇上,舌头一伸肉就进了嘴。
还有人把熊肉蘸到蜂蜜里滚了一圈后才吃。
赵江也拿起小刀,学着这个样子吃下一片熊肉。
不得不说,晚风拂面带着枝叶的哗啦啦,人声喧闹,旁边是卧着的驯鹿群,在火塘的火光和星空下吃下充满油脂、裹满蜂蜜的熊肉,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怪不得师傅郭炮以前跟着鄂伦春在林子里待了那么久,都不嫌条件简陋。
不过这样吃几片会有些腻,赵江就喝下一口暖呼呼的奶茶,浓郁的滋味瞬间又让他有胃口了。
如此高热量的食物,让在山中跋涉了一天的赵江吃起来很舒服。
这个时候瓦罗聂回来了,将木库莲递给了女儿。
“喏,这个就是木库莲。”耶莉噶递给赵江,“是额尼给我做的。”
赵江翻看,木库莲不大,方方正正的,留有开孔,和口琴很像,不过是用桦树皮做的,上面还做上了装饰,是一片开满花朵的山坡。
“漂亮吧?”耶莉噶从赵江手上拿过木库莲,“我刚学会了一首新的曲子,待会儿就吹给你听。”
“那我就期待着了。”赵江笑着说,因为耶莉噶盯着他,赵江就坐到了她旁边,没去赵山那边。
不过赵山他们也没空管赵江,耶尔尼斯涅和另一个小伙子搬来了两大桦皮篓的都柿酒,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劝起赵山他们的酒来。
不光是男人们来,女人们也来。
赵山、王竹、胡华清他们在酒桌上的这套全都不行。
人家也不管你喝多少,一口就是干完,然后看你没喝完,又喝一杯,完还撅撅嘴,表情极其丰富。
赵山他们的性子,能忍这?男人就算了,还能让娘们儿比下去,这不让卡兰看扁了?那你喝完我特么也喝完!
赵江看着杯中的酒,这些都柿酒都是他们自酿的,现在外边买不到,后世倒是流行了些。
都柿是一种只生长在寒冷地带的野生浆果,外形和蓝莓有些像。
鄂温克的酿酒工艺十分粗犷,就是把采摘好的都柿酒放到桦皮桶里,差不多到一半的位置,然后扣紧盖子不停地上下左右摇晃。
果实在碰撞中破碎,至此所有处理就完成了,只剩下时间赋予它醇香。
这种纯天然的原汁果酒酿好后,酒液呈现一种宝石般的紫红色,甜甜的香味十分浓郁。
赵江轻轻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清冽的果酒入喉,第一感觉是很“轻”,像山泉淌过口舌,酸酸甜甜的,十分适口。
过滤得不算精细,但其中的浆果残渣又添加了一种粗犷的质感。
“度数倒是不高。”赵江喝完一杯,旁边不知谁又给他添满,赵江轻举杯子对他表示感谢。
可能是怕族人们喝了烈酒打架,度数不高的都柿酒反而更合适,配着熊肉和狍子肉,开胃解腻还能放开喝不用怕喝醉。
“来,尝尝这个。”耶尔尼斯涅走来,将一大块晃动的狍子生肝放到了赵江面前。
赵山他们面前同样放了一块。
“这是我们招待最尊重的客人才会拿出来的。”耶尔尼斯涅笑着说道。
族人们都笑呵呵地看住赵江一行人。他们其实也知道汉人的饮食习惯,不太吃得来这个,相当于是增进气氛的游戏一样。
赵山他们面露难色,引得族人们咧起嘴角。
“尝一尝!”
“很好吃的啦卡兰!”
安道尔说道:“呵呵……狍子肝生吃眼睛能够变得明亮,看得更远,让你们更敏锐地发现猎物。”
“来嘛,吃一口。”耶尔尼斯涅用刀切下一块,递到赵江嘴边。
赵江一笑,在赵山、王竹、向志明和胡华清有些震惊的目光中一口吃下生狍子肝。
赵江嚼着,还是那个味儿,一股子腥辣,咬开后是里面有些流质,滚下喉咙有种灼烧感。
“好!好!”
“好样的!”
族人们拍掌起哄着,又纷纷过来敬赵江的酒。
他们平常在林里的生活也比较枯燥,今天有朋友来,解决了最紧要的子弹问题,还打下了猎物,肯定要好好高兴一场。
耶尔尼斯涅也有些吃惊赵江稀疏平常的样子,怔了会儿后大笑着拍拍赵江的肩膀:“厉害!卡兰,朋友!”
向登峰因为和赵江一块儿在郭沧那儿吃过,所以没有啥反应,对他爸一抬眉毛,然后也淡定地吃下一片。
小辈们都吃了,当老子的赵山和向志明怎肯居后?马上就是一口吞,吞的还是一大块。
胡华清和王竹则尝试性地吃了一口。
但生肝入嘴,他们无一例外地都闭起眼睛,脸缩成一块儿往外吐舌头,赶忙拿起酒杯往里灌都柿酒。
“哈哈哈!”
“不错!”
“好胆!那我们当朋友!”
族人们爆发出欢快的声浪,他们本来就是想看这个嘛。
向登峰其实吃得不咋习惯,不过他有心理准备,所以压着不适,对他爸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换来向志明的一脚。
吃喝着,已经有族人们围着火塘跳起舞来,他们嘴中齐声唱着欢快的调子。
他们手拉手围成圆圈转圈,手不停地扬起落下,每个人的舞姿都不一样,有快走的,有快跳步的,有交错的。
他们的调子越来越热烈,脚步踏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七八人一同摔倒,爆发出响亮的笑声。
也有人独自起舞,跳得是斡日切(天鹅舞),双臂伸展如天鹅展翅飞翔,步子或大或小,每当赵江以为这位姑娘会摔倒时,她总能以一种奇迹般的平衡继续旋转。
“嘭!”
这时,一个酒杯被重重地扔在了火塘中,火苗霍然晃动。
这突然的变动如同崩断的琴弦,欢快的氛围骤然停止。
族人们皆是回头,看向扔出酒杯的人。
赵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就是那个训斥猎狗的瘸腿汉子。
不过现在的他嘴里嘟嘟囔囔念着什么,脸红眼红。
安道尔站了起来,皱起眉头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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