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初遇鄂温克

听到枪声，赵山一怔，众人也是脸色一变。
　　赵山从板凳上挣起，抓起立在旁边的枪往外走：“志明、竹，走！华清兄弟，你守在地窨子里看着东西。”
　　“我也一起去吧。”胡华清说着站起来，把侵刀别到后腰。
　　“不成。”走最后的王竹说：“得有人在这儿守着枪和狗。我们三去够了。”
　　五六半还没来得及修正，这些是屯部的东西，怕有人来摸。
　　说罢，王竹转身就走了，胡华清只能坐下，但也是不停挪动屁股，有些坐立不安。
　　赵江也算有经验，和登峰走的时候，每隔一段距离就在树上留下记号。
　　等赵山三人急匆匆赶到时，就看见赵江和向登峰站在一棵大柞树下，正与一人交谈。
　　见人没事，赵山松了口气，喊道：“江儿！”
　　赵江回头看到他爸、向叔和老舅，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和赵江他们交谈的人是个清瘦的汉子，上身套着一件驯鹿皮做成的背心，裤子是光板的狍子皮，脖子上挂着用紫黑色绳子穿起来的鱼骨，手上还抓着一把老式的枪。
　　他的脸瘦削，目光很温和，留着的长发挽在背后，束成一条长长的辫子。
　　见赵山三人过来，瘦削的汉子伸出手来和赵山握住，和他上下摇了几下。
　　赵山还是没有完全放下警惕，看向赵江。
　　面对父亲疑惑的目光，赵江小声解释道：“爸，还记得咱们那天看到的鄂温克树号吗？就是他们刻下的。”
　　“哦……”赵山点点头，重新看向来人。只有酋长才能留长发，眼前的汉子应该就是他们氏族的酋长。
　　“耶尔尼斯涅。”汉子看着眼前的人，面带笑意地说。
　　赵山一愣，没明白是啥意思，看住向志明，他也摇摇头。
　　“爸，这是他的名字。”赵江说道，“是鄂温克语，意思就是黑桦树。他能听懂汉语，就是说得不太顺畅。”
　　取名黑桦树，寄托了健康、结实，经得起风雨的意思。
　　这小子啥时候连鄂温克语都会说了？赵山心里吐槽，寻思儿子到底背着他藏了多少本事。
　　“赵山，我是他爸。”赵山说道，手往后边一指：“这是向志明，这小子的爸。后边是王竹。”
　　耶尔尼斯涅抿嘴笑着点点头，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就回头看住赵江他们，搞得赵山摸不着头脑。
　　“爸，人家邀请我们去他们那儿。”赵江道：“他说最近这片熊出的很多，怕我们自己在山里不安全。还说有些东西想让我们看看。”
　　“这样。”赵山想了想，“你胡大哥还在地窨子里呢，得回去喊他一起。”
　　赵山年轻时在山里归愣，那时条件还比较艰苦，跟一支鄂温克氏族打过交道。他知道鄂温克长期在山里，平时遇不到外人，所以热情好客，性子都比较淳朴直率，好赖话都直说——就是喝醉酒后就判若两人了。
　　“我去和他说一声。”赵江说道，上前和耶尔尼斯涅说了几句话，后者点点头，赵江又走了回来。
　　“爸，那我去叫胡大哥吧。”赵江说，“把东西收拾好我们就过来。”
　　“我去吧，我跑得快。”向登峰说道，再者他觉得江哥好像比他爸和大爷更熟悉鄂温克，要江哥走了，他们搁这儿面面相觑不说话还挺尴尬的。
　　“行。那你快点儿。”向志明对儿子说。
　　“诶。”向登峰答应道，跨开腿就往下走，他走的时候扒拉着树，借力走得飞快，还不费劲，耶尔尼斯涅看着他的背影笑吟吟的。
　　“江儿，刚才我听到这边开枪了呢？”王竹走到赵江身边问道。
　　“不是我俩开的。”赵江摇摇头说道：“是耶尔尼斯涅开的。”
　　“咋回事呢？”赵山紧接着问。
　　“他把我和登峰认成熊了。”赵江笑道，抬手往树上一指：“耶尔尼斯涅以为是有熊偷他们的肉。”
　　顺着赵江的胳膊，王竹他们看到树上十几米的地方，有个用木板围成的四四方方的东西，开口就留在下方。
　　这东西叫“靠得宝”。鄂温克在随着驯鹿群迁移，能携带的东西有限，会在营地附近修建靠得宝，把吃不完的狍子肉干等粮食贮存在这儿，方便以后取用。
　　按鄂温克规矩，靠得宝放的东西，只要不是起贪念和糟蹋，其他人饿了也能取用，鄂温克并不会计较，他们所信奉的神灵鼓励这么做。
　　刚才赵江就是看到了这个，才带着向登峰过来，两人爬上去取肉干，想着晚上能吃好点，正巧碰到了过来放东西的耶尔尼斯涅。
　　因为最近熊出没的频率异常的高，加上树干上有熊的抓痕，耶尔尼斯涅听到靠得宝里的动静，就以为有熊在偷他们吃的，便放了一枪来吓。
　　赵江出声后，耶尔尼斯涅才知道闹了误会，也是有些抱歉。
　　这时耶尔尼斯涅走了过来，取出一个桦树皮做的盒子，上面的花纹无比繁复精美。
　　赵江看到后眼睛一亮，鄂温克善用桦树皮做各种生活用品，这些对他们来说是日常，但对外界而言都是精美的工艺品，在欧美的市场相当受欢迎，是创汇的稀缺品。
　　耶尔尼斯涅打开桦树皮盒子后，里面装的是碎碎的沫子，他朝赵山他们递过来，笑着往上扬了扬手。
　　这是啥东西？赵山又感到头大，只能同样用笑回应耶尔尼斯涅，然后求助似地看向儿子。
　　赵江倒是了解，他从耶尔尼斯涅手上拿过盒子，从里捏了一把沫子，在赵山他们略显震惊的目光中，将其放入了嘴中，压到舌头下。
　　初入口就是苦涩，带着一股酸涩和泥土、煤油的味道，不过随着口水的浸润，就有了股草药香。
　　前世赵江吃这玩意儿次数也不多，很快劲上来后忍不住晃了下头，脑袋还有些发晕。
　　“哈哈哈！”
　　耶尔尼斯涅咧嘴笑，脸上露出月牙形的沟壑，重重拍了拍赵江的肩膀，然后看住赵山他们，轻抬下巴示意他们尝试。
　　“爸，这是他们的烟。”赵江扶着树说，“含着就行。”
　　鄂温克因为长期生活在山林中，抽普通的纸烟怕引起山火犯忌讳。
　　他们就用烟丝和一些草药混合，制作成了这种方便携带、随取随吃的口嚼烟，吃完身上还没味儿，不影响狩猎山牲口。
　　不过也是六几年的时候，他们才琢磨了出这种东西，以前就用烟袋。
　　口嚼烟劲道有些大，不少老烟囱都不一定吃得习惯。
　　“这是烟？”赵山倒是眼睛一亮。
　　因为上次抽烟出过纰漏，这回上山他索性烟都没带。
　　他是个老烟民，除了起床时抽了支到现在都一根没烧，瘾早犯了，头脑都感觉不灵光。
　　“爸，你少整点！”赵江看见他爸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团放入嘴里，忙出声说道：“这个很有劲道的。”
　　“就喜欢劲大的。”赵山摆摆手，毫不在意。
　　他都不是含服了，直接用牙齿咀嚼。
　　王竹和向志明倒是听劝，学着赵江的份量，捏了一小撮放到舌头下。
　　“这味儿怪冲的。”在耶尔尼斯涅的注视下，王竹忍住皱眉头的冲动说道，他是吃不来，也不好意思吐掉。
　　“还行，主要是方便。”向志明感觉到大脑传来的熟悉眩晕感说道。
　　“爸，咋样？”赵江问道。
　　赵山一手扶住树，在耶尔尼斯涅期待的目光中竖起大拇指：“够派！”
　　他松开扶树的手，想往前走一步，结果就跟喝醉酒似的打摆子。
　　“哎哟，爸，你慢点儿！”赵江连忙搀住他，“都跟你说了少捏点儿。”
　　赵山嘴还挺硬的，甩掉儿子的手：“不是，劲道合适。我是被这石头歪了。”
　　“嗯嗯。”赵江忍着笑，这小老头就是倔。
　　随着赵山的一瞪眼，耶尔尼斯涅又是哈哈笑。
　　“喜欢，给你些。”耶尔尼斯涅说道，赵山忙说谢谢。
　　又等了十来分钟，向登峰和胡华清牵着狗，带好东西过来了，耶尔尼斯涅领着他们去营地。
　　隔着一段距离，赵江看见前面林中有白烟升起。
　　“耶尔尼斯涅！”一位穿着三色裙子的妇女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抱住耶尔尼斯涅，后者抱着她转了三圈才放下。
　　这时她才像如梦初醒似地发现了后边的赵江几人，有些害羞地站在耶尔尼斯涅身后。
　　接着耶尔尼斯涅又抱起女孩，高高地给她举起，把她弄得呵呵笑，然后用胡子去碰小女孩的脸，后者嬉笑着躲开，耶尔尼斯涅才放下她。
　　“瓦罗聂，我的妻子。耶莉噶，我们的花朵。”耶尔尼斯涅笑着介绍道，简单地讲了下咋和赵江他们遇到的。
　　瓦罗聂笑着和赵江他们点点头，然后和耶尔尼斯涅说了几句话。
　　“他们没回来，找驯鹿。”耶尔尼斯涅转头说：“回来晚，怕有熊。”
　　虽然他说的是片段，赵江他们还是明白了意思，就是其他族人还没回来，驯鹿比平时回来得晚，害怕驯鹿群遇到熊出去找了。
　　鄂温克放养驯鹿，让它们自己出去找吃的，驯鹿群吃好了会由头鹿领着回来。
　　对于鄂温克来说，驯鹿不仅仅是动物，是他们的伙伴，彼此间有深厚的情感。
　　耶尔尼斯涅伸手带众人往前走，五个撮罗子围着一个火塘出现在面前，飘来松枝燃时的香味。
　　营地里传来汪汪的狗叫，这是耶尔尼斯涅族人们饲养的猎狗，随着酋长的喝令，猎狗们就没叫了。
　　倒是被胡海清牵着黄龙有些害怕，想往赵江那边靠。
　　“没事。”赵江摸了下它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
　　上回熊霸的败仗，和今天人熊出现时没能奔出去，让这头狗有些沮丧。
　　耶尔尼斯涅跟听到动静过来的两位女性族人和一个小男孩说了些话，带赵江他们来到一座撮罗子前：“睡这儿。”
　　赵江他们进去，把东西放好。撮罗子由三四十根落叶松杆子搭成圆锥形，外面覆盖上狍子皮。
　　鄂温克日常就是睡在撮罗子中，在搬迁时也方便让驯鹿带着。
　　这里面的空间还挺大的，住起来比地窨子里挤人宽敞。
　　赵江抬头看去，渐暗的天空倒影出现在眼中。撮罗子不是闭合的，顶端会留出一个大概三十多厘米的通气孔，晚上睡觉的时候睁眼就能看到星星。
　　“吃饭，叫你们。”耶尔尼斯涅说完，便转头走向位于中间最大的一个撮罗子，里面住着他们的萨满，他要去告诉萨满来客人的消息。
　　赵江走出撮罗子，在营地里走着，留在营地里除了妇女小孩，还有几位老人，都是笑着冲他点头。
　　赵江注意到周边的树上，挂了不少的熊皮和骨头。
　　“真是没少打。”赵江心里想着，鄂温克打下猎物后，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供奉神明，这样的肉才算被赐福过，他们才会吃。直接食用会被视作不详。
　　赵江看那些骨头的颜色，就知道这些黑瞎子是最近两周猎取的。
　　“就算黑瞎子出仓，也不至于这么密集啊。”赵江皱眉想，“都往下边跑，怎么感觉跟在躲什么东西一样。”
　　“叮——”一声悠长动听的铃声响起。
　　赵江回头看去，一头高大、体态优美的白驯鹿悠悠走来，它脖子上用各色绳子绑住的驯鹿铃铛随着它脚步颤动，不断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驯鹿后边跟着驯鹿群，赵江粗略算去，有差不多四十多头。
　　驯鹿群慢悠悠地卧倒在笼起的烟的下方，有烟帮忙驱散蚊虫，它们就能睡个安稳觉，不然叮着难受。
　　“唷——”一声粗犷的声音响起，紧随驯鹿群的是好几位汉子。有的骑马，有的骑在驯鹿上。
　　看到赵江，他们露出好奇的神色，不过有很多事情要忙，知道是客人，就只是笑笑后就去忙活了。
　　“好马！”赵江一眼认出打头的是三河马，这种马适合在林间长途奔跑。
　　过了会儿，又有三位汉子回来了，拖着打来的一头黑瞎子，族人纷纷从撮罗子中出来，营地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耶尔尼斯涅看到赵江，走了过来，说道：“萨满，想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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