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好安达、真卡兰！

耶尔尼斯涅带着赵江和赵山来到最大的撮罗子外，进去通报了声，过了会儿他便出来，告诉两人可以进去了。
　　赵江跟在父亲后边，撮罗子中间是一个火塘，里面摇曳着温暖的火光。
　　正对开口进来，对面供奉着用桦树、骨头和皮张做成的山神“白查那”雕像，下边垂放着一个布口袋，右边则挂着萨满唱神歌所用的神帽、神衣和神裙。
　　而耶尔尼斯涅氏族的萨满，一位白发苍苍的妇人坐在火炕旁，笑呵呵地冲赵江和赵山招手，让他们在身边坐下。
　　“暖暖身子。”她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奶茶，递给父子。这位萨满的汉语说得非常熟练。
　　“我叫安道尔，是他的奶奶。”安道尔看着父子俩喝奶茶，往火塘里加了一把柴说道。
　　赵山跟安道尔介绍自己和儿子时，赵江和安道尔微笑着对视了片刻。
　　老人的目光非常明亮清澈，这不禁让赵江想起郭炮的说法，说鄂伦春和鄂温克族人听着林间的风声当摇篮曲，星星和月亮作房顶，眼里都蕴着轻盈的光。
　　“我们十几年前也曾到过这边。”安道尔说道，“当时这边林子更茂密。现在驯鹿想要吃饱，比过去要走得远多了。”
　　鄂温克都是直话直说，赵江和赵山两人都是林场的员工，只能点头应和。
　　说了会儿闲话后，安道尔转头对耶尔尼斯涅说了几句话，他便转身出去了。
　　“我们这儿有些东西，你看看你们要不要。”安道尔说道。
　　他们平常都在山里生活，很少主动下山，也不了解市场的价格。
　　日常的生活用品，都是以物易物。过去做这种事情的是老毛子，后来角色就变成了汉人。
　　其实上边也是给鄂温克规划定居过的，还专门修建了房子和学校。
　　只是族人们住到房子里后，听不着夜晚的风声，反而睡不着觉。一到晚上，街上就游荡着各式各样失眠的人，还容易喝酒滋生事端。
　　这些倒是其次，主要是他们的驯鹿，定居后就得圈养起来，族人们就不开心了，觉得这是在虐待、囚禁驯鹿。
　　一见驯鹿们不愿意吃食，消瘦下去，鄂温克们就又回到山上了。
　　所以定居点里的房子，大半都是空的。只有些需要看病的年迈老人和上学的孩子会住在那儿。
　　也有很多和安道尔一个岁数的老人们，实在适应不了定居生活，不愿离开世代生活的大山大河。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耶尔尼斯涅拿着一袋子东西过来，从里往外掏。
　　有炮制好的鹿茸、有捆绑好的灰狗子皮、鹿胎膏、一些桦树皮制作的烟盒、口袋等工艺品，甚至还有三张猞猁皮。
　　赵江用手背触上去，三张猞猁皮，两张是秋皮，一张是冬皮。
　　赵江和赵山对视了一眼，赵山轻抬下巴，示意他来说话。
　　“怎么样？”安道尔问道。
　　“额尼，你们想要什么东西？”赵江问道。
　　额尼是鄂温克语里奶奶的意思。
　　听到赵江说鄂温克语，耶尔尼斯涅和安道儿都是眼睛一亮。
　　“你会说我们的话？”耶尔尼斯涅问道。
　　“哈哈。”赵江笑着，比了一个手势，“一点点。”
　　耶尔尼斯涅和安道尔都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盐、茶、布料我们都要。”耶尔尼斯涅对赵江说，“还有子弹，我们缺子弹。”
　　现在鄂温克的枪都是官方发的，但是子弹他们得自己想办法。一直在山上打猎，要面对惦记着驯鹿的狼群、黑瞎子等野兽，子弹也就成了紧缺物件。
　　这既是保护族人的防身的武器，也是吃肉维持生活的东西，子弹多多益善。
　　“额尼，盐和茶叶这些我们现在身上没带，但回头能够弄来。”赵江说道，“你们最近都在这边吗？”
　　安道尔点点头，“我们还会在这边待一个月左右。”
　　“这样吧。”赵江说，“额尼啊，你们把要的东西写成一张单子，后边写上数量。我下山买齐后就给你们送来。”
　　闻言，耶尔尼斯涅和安道尔都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们最近物资确实比较短缺。
　　“帮大忙了。之前我们跟一个大兴安岭的商行做交易。”安道尔说，“今年二月过了，他就没来找过我们。”
　　“至于子弹嘛……”面对耶尔尼斯涅渴切的目光，赵江把挎兜里的子弹包拿出来，打开是五排五排往上累的黄澄澄7.62子弹。
　　出发的时候，赵江一行人每人准备了二十五发。除去赵江打了一联，剩下的都没有动。
　　明天打人熊用不了那么多，扣掉后剩下的都能先给耶尔尼斯涅他们应急。
　　“子弹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就这么多。”赵江说道，他留了五十发，把九十发子弹推了过去，“下回来我再给你们带。”
　　“好！好！”耶尔尼斯涅很高兴，捧着子弹乐滋滋的样子。
　　看着孙子拿子弹开心，安道尔解释道：“最近熊出没的多，我们的子弹不够用了。要不是碰到你们，真不知道怎么办。”
　　赵江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要用多少东西来换子弹这些物资。
　　耶尔尼斯涅扫了一眼他摆在面前的山货，说道：“这些不够，我再去拿。”
　　“年初他们受了伤，打的东西比较少。”安道尔有些歉意地说。
　　等等等等，赵江和赵山一怔，脑海里第一反应都是啥玩意儿不够？
　　盐和茶叶那些东西他们都还没给呢，就给了九十发子弹。
　　别的不说，那一捆灰狗子皮，一张猞猁的冬皮，都不知道能买多少子弹了。
　　可看耶尔尼斯涅和安道尔的意思，似乎是觉得面前的三张猞猁皮、鹿胎膏、鹿茸啥的加一块儿，还换不了他们所需的。
　　“大哥你等会儿的！”赵江忙起身，拽住耶尔尼斯涅，给他拉了回来。
　　“额尼，要不了那么多东西！”赵江大声地说道。
　　他想了想，拿过那捆灰狗子皮和两支鹿茸，“这些就足够了。”
　　赵江看安道尔的撮罗子里比较简陋，还打算进城他们带个收音机，这样平常在山里能听听外面的消息，不至于如此闭塞。
　　药品应该也需要备一点，他们生病很可能就是不吃药或者用土方子，最大可能就是用身子硬扛，那哪儿行呢。
　　耶尔尼斯涅的氏族，看样子是很久没有与除了族人外的人沟通过了，对物价没有清晰的认知。
　　“这点，够了？”耶尔尼斯涅皱起眉头，满脸的不相信和怀疑。
　　“不行的呀。”安道尔摇摇头说道，“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不能让你们吃亏啊。”
　　安道尔指了指山神白查那的神像，又指了指火塘中的火焰，“不然查那和托阿所都会生我们气的。”
　　说罢，她冲耶尔尼斯涅摆摆手，示意他出去拿更多的东西过来。
　　“是啊。”耶尔尼斯涅还有些不高兴了，用左手把赵江抓他胳膊的手拿下来，“不够的。”
　　赵江心里暗道，那之前跟安道尔他们做生意的那个人，心真的太特么黑了！
　　这是昧良心赚了多少钱，也不怕哪天人家和别人一对，气得直接给他按那儿献祭了。
　　说不定不是啥事情耽搁了不来，是心虚得不敢来了。
　　“真的够了！”赵江说道，“还多出来很多呢。”
　　“额尼啊，你们以前是怎么换的？”赵江挡在撮罗子门口，止住耶尔尼斯涅的脚步问道。
　　安道尔指了指地上的猞猁皮，“五十发子弹，要两张猞猁皮。你现在就给了我们九十发，算上其他东西，哪儿能够呢？”
　　我去他妈的！哪怕有了心理准备，赵江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这是纯畜牲啊。
　　就是这些人的存在，让别人说他们汉人不老实，败坏了名声。
　　“我们就拿这些就够了。”赵江说道。
　　“那至少要多拿一张猞猁皮吧。”安道尔将一张猞猁皮推了过来，选的还是那张质量最好的冬皮。
　　多淳朴的人啊。
　　“如果拿了猞猁皮，其他的我就不能拿了。”赵江拗不过这位年迈的安道尔萨满。
　　哪怕是一张猞猁皮，赵江也赚得很多。但他再往下减，安道尔却不同意。
　　在赵江和赵山的反复劝阻和解释下，耶尔尼斯涅才将信将疑地坐下，但与安道尔一样，他们都觉得让赵江他们吃了亏。
　　赵江只好讲了下这些山货的价格，也为了以后他们不被骗。
　　“我们也不用你们的钱。”安道尔摇摇头，“这些东西我们拿多了也没有用。你觉得我们亏了，实际上对我们来说，子弹和茶叶更有价值。你们和那个人不一样，他以后是不会被神灵接走的。”
　　“嗯。”耶尔尼斯涅对奶奶的话表示赞同，“要没有这些，我们在林子里撑不住半个月！子弹已经快用没了！”
　　他想起那个黑心的商人，气得脸有些红，连话都说顺畅了。
　　“下回我来，至少给你们凑足几百发。”赵江说着，看向父亲。
　　赵山在林场就是管这些的，买子弹对他来说就不是什么难事，“没问题的。你们要不够使了，就再和这小子说。”
　　“你们是好安达，好安达。”安道儿感叹道。
　　赵山没明白啥意思，凑到儿子耳边问：“安达是啥？”
　　“就是……说我们心好，值得信赖。”赵江也不知道具体咋解释，就简单地回答。
　　过去额温克把和他们交换东西的老毛子叫作安达，一个安达会有固定的氏族进行交易。久而久之的，这个称呼也沿用了下来。
　　解决了子弹的难题，并且作为酋长的耶尔尼斯涅无疑是落下了心中的大石头。
　　他长呼一口气，将以前被骗的不快抛之脑后，一把搂过赵江，重重地在他后背上拍着：“卡兰！卡兰！”
　　卡兰在鄂温克语里是“朋友”的意思。
　　抱过赵江，耶尔尼斯涅又去抱赵山。
　　赵山还不太习惯鄂温克直率的性格，有点不自在，但同样学着他说话，口里重复着“卡兰卡兰”。
　　安道尔将猞猁皮递给赵山，赵山摆了摆手说道：“等他下回来了再说吧。”
　　安道尔点点头，也不再和赵山父子俩争执啥。
　　“我们还有其他的氏族，可能也想找你们换东西。”安道尔说道。
　　“行。”赵江喝下一口热乎乎的奶茶，这似乎是驯鹿奶和茶叶一起煮的，味道十分醇厚，特别浓，“额尼，你也让他们写张单子就行了。”
　　“好。”安道尔对耶尔尼斯涅说道：“你记得刻下树号，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有时间的话，最好去找你哥哥一趟，这是好消息。”
　　耶尔尼斯涅点点头。
　　另外一个氏族的酋长是耶尔尼斯涅的哥哥，他们以前生活在一起。
　　不过他哥哥喜欢上了另一个氏族的姑娘，那个姑娘又只有父亲还活着，不愿意离开，哥哥就自己过去了。
　　凭借打猎本领的高超，在上一任酋长意外走后，成为了现任的酋长。
　　见安道尔有些疲惫，也没有别的事了，赵江和赵山又喝了一杯奶茶后便离开了这座撮罗子。
　　赵山回去看看大伙的情况，赵江则在营地里逛逛。
　　因为打下黑瞎子的缘故，氏族的人都很高兴，男人女人都在忙着扒拉肉和做饭，就在五座撮罗子围成的火塘子旁边。
　　他们应该是一个氏族的一起吃饭，没有每家单独起灶。
　　赵江路过其中一座撮罗子时，一条黑灰毛色的猎狗突然朝他扑了过来，给赵江吓了一跳。
　　幸好它是被拴着的，赵江又躲得快，不然就要被咬上了。
　　猎狗没攻击到赵江，不停地狂吠，不过不像对着赵江的样子，反而是对着远处的天边。
　　它一叫，营地里的其他狗也全都叫了起来。
　　赵江站在一旁，没有怪罪这条猎狗，反而欣赏起它的身段来，真是一条好狗啊。
　　耶尔尼斯涅他们氏族养的猎狗，都是典型的通古斯猎犬。
　　就像眼前这只，体型不算太大，差不多七八十斤的样子。
　　但它们的肌肉密度更高，劲并不小。
　　灰黑色短毛很厚，硬得被风吹着也不动，耳朵半立着，后边的尾巴则是弯曲的，这都是为了适应寒冷的气候。
　　赵江心里道，要是能整一只回去就好了。
　　正当赵江看得入迷时，一位瘸腿的汉子走了过来，瞪了赵江一眼，然后狠狠拽了下猎狗的绳子，猎狗发出“呜呜”的一声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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