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人熊痛失舌头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多，赵江家中。
　　“老舅。”赵江起身，帮王竹拉开门。
　　王竹冲屋里的人抬抬头，算打过招呼。
　　“江儿。”王竹拍了拍裤脚的腿，从裤兜中掏出烟盒来，被赵江按住。
　　“老舅，你忘啦？今天抽不得烟。”赵江笑道，“不然你澡不白洗啦？”
　　“啊是，老舅整忘了。”王竹拍拍脑袋，坐到了炕沿上。
　　此时炕上坐着的男人有赵山、赵江、王竹、胡华清、向志明、向登峰，靠窗台的边上竖着五棵赵山起早从屯部借来的五六半。
　　他们要一块进山杀棕熊。
　　昨天父子俩上山，见识过人熊的本事后，稳妥起见，这回的人是喊全了。
　　也是自去年赵江上山以来，阵仗最大的一次，很是少见。
　　六个人，每人一棵五六半，个个不是孬手。就是大爪子，敢正面袭来都保准打成筛子。
　　可每人的表情上不见放松。
　　人熊，没有猎户打下过这种邪乎玩意儿。
　　赵山烟瘾大又不能抽烟，不停地吃搁炕桌上放的小麻花，咬得嘎吱嘎吱的，心里想着：“就怕它没咬炸子，咱根本见不到。那就抓瞎了。”
　　“向叔，喝水。”赵兰提着暖水瓶进来，给众人掺水。
　　“诶，谢谢兰儿。”向志明笑道。
　　“登峰哥。”赵兰伸手要拿向登峰的玻璃杯。
　　“兰，给我吧。”向登峰从里面探出腰来，拿过暖水瓶，先给赵山、王竹、胡华清、赵江倒了水，再给自己添。
　　赵江跟着妹妹往出走，抱着歉意小声地说：“小妹，今天让你没睡好觉啊。”
　　赵兰平常是算好去学校时间，提前半小时左右起床，今天确实是没有睡饱。刚才赵江几次瞅见妹妹哈欠。
　　“没事。”赵兰摇摇头，往屋里看了眼，“哥，你进山看着点爸，我怕他上头。”
　　赵江一笑，“放心，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枪。就是没找着打不死它，畜牲也伤不着人。”
　　赵兰点点头，顿了顿问道：“哥，黑妞不能有事吧？”
　　昨天赵江喂过黑妞些羊杂后，除了喝水它没再吃食。
　　也就家人们唤它，黑妞才睁开眼，舔舔手掌心，其他时间都在睡觉。
　　这导致赵家的氛围不是很高。
　　赵兰隔段时间就要去瞅瞅黑妞，家里的狗，只有黑妞名字是她取的呢。
　　赵江看着妹妹低下的眉眼，咬住的嘴唇，忙说：“没事！它肠子没断，就是它年纪大了，耗费的体力多，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真的吗？”赵兰有些怀疑地问，之前大花也是肚子被掏漏了，可头几天进家就开始吃肉。
　　赵江拍了下赵兰的后背：“哥啥时候骗过你？”
　　“好。”赵兰说道，“那我先去学校自习去了。”
　　“嗯。”赵江仰仰下巴，“去吧。别想太多，过几天黑妞就生龙活虎的了。”
　　赵兰回到东屋，和人打过招呼后，背着书包去学校了。
　　赵江送妹妹到了院门口，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笑容收起，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走到西屋去。
　　王桂正坐在炕沿上，用勺子挖着骨头汤搅和的苞米面，送到黑妞嘴边。
　　黑妞看了看女主人，用舌头舔了舔苞米面，便不再动了。
　　“让我来吧。”赵江说道，从回头的王桂手上接过勺子。
　　赵江盛起一勺，吹了吹，一手顺着黑妞的背脊毛发，一手把勺子递到黑妞嘴边。
　　“你喂它就吃呢。”王桂站在一旁说。
　　吃过五六勺后，黑妞把脑袋搭在腿上，赵江将勺子搁在盆里，对王桂说：“妈，晚点林大夫上门来换消炎药，你让他给黑妞打点葡萄糖液。黑妞这样不吃东西不是事儿。”
　　“行，妈知道了。”王桂说。
　　赵江迟疑一下说道：“妈，你要不在这屋里，把门关牢了。时不时的来瞅一眼屋里的狗。”
　　王桂听了赵江的话，沉默几秒，点点头。
　　上山的狗，最好的死法就是死在山上。
　　让它们抱着病痛之躯，在炕上苟延残喘，对要强的猎狗来说反而是种折磨。
　　尊严极强的猎狗，会在感受到生命所剩无多时，不告而别地离开家，独自一人死在无人问津处。
　　有猎户说，这是猎狗不想让主人伤心落泪，只想家人们记住它在山场奔跑的矫健身姿，而不是死去时的疲惫。
　　王桂看了下睡着的黑妞，抹了下眼角：“妈去给屋里送点水果。”说着就出了屋。
　　赵江看了下小牛的伤势，再一两周应该就能好透。
　　大青龙本来就没啥毛病，吊过一瓶水后就回院里狗窝睡着了。大花的精气神也好不少，就是昨天拉了几道稀泥的。
　　原本说今天上山带上小牛，但和赵山商量过后还是只打算领黄龙。
　　主要上千斤人熊不是一两条狗能定住的，小牛性格倔强，怕它见到仇人分外眼红，硬要来。
　　赵江陪小牛和大花玩了会儿，看了眼睡着的黑妞，掩了门回到东屋。
　　“我们上山后，一道一道炸子的查，就别分开了。”赵山说，脑里回想山场地势，“第一道炸子在下山脚，第二道在孤石头带，第三道在它昨晚杀的野猪那儿。”
　　“那边林子密，要是它逃到里面去，谁也别上头去追。里面打枪碰枝，人和狗都撒不开腿脚。”
　　众人纷纷点头，赵江把装子弹的挎兜放在桌上，分给众人：“一人二十五发子弹。”
　　众人又交流了下可能遇到的情况，赵山抬眼看挂钟，见已经六点十分了，便起身说道：“走吧。再检查下枪有没有问题。”
　　王竹他们依次从炕上下来，拿过擦拭过的五六半，看枪膛、咔擦咔擦拽动枪栓，放眼前瞅枪星，都没问题后带子往肩上一挂。
　　赵江推门而出，扛枪背挎兜的爷们儿鱼贯而出。
　　感受到动静的小牛和大花把西屋的门刨得噌噌响，院里的狗也嗷嗷嚎个不停，一双前腿离地全靠脖子拽着绳子。
　　赵江把黄龙的绳子解开，递给赵山。
　　赵山坐在副驾驶座，黄龙和剩的人全都坐后边车厢里，直往山场去。
　　就在他们开车上山时，山场那头死去腐烂的黄毛子旁边，仰面躺着一头硕大如小山的身影。
　　黄毛子除去头和屁股还算完整，身体已经轰成烂泥，血肉溅在四周。
　　人熊的上嘴筒子被炸得稀巴烂，少了一半，后边跟火烧撩过的牙凭空露出，碎肉泥混着血，一整个血呼啦的状态，胸上的长毛沾染了血肉炸开时的鲜血。
　　从它胸膛的起伏能看出，人熊并未丧失生命，只是被炸子震到脑袋，直接晕死了过去。
　　但这也不是赵氏法子缠出来的炸子有毛病。相反，要是其他猎户制作的炸子，绝对炸不晕这头熊霸。
　　人熊昨晚回到黄毛子这边，一来就被有浓郁牛油香的炸子吸引。
　　要换其他的黑瞎子和棕熊，早就一口咬下去一命呜呼了。
　　这头人熊却对突然出现的炸子表现出了警惕心，因为它没吃过这东西。
　　人熊先围着黄毛子绕了好几圈，不停地低头观察，还发出吼叫。同时不停地鼻子抽抽闻味道，感受空中留下的各种信息。
　　若是此时，它闻出布置地枪时赵山赵江留下的烟味儿、火药味儿，以这头人熊的小心程度，哪怕它肚子饿也会马上跑掉。
　　但赵江两人早就考虑到了这点，不仅没抽烟，上山前还专门洗了澡。炸子的炸药味儿，也深深地掩藏在浸润牛油的细绳和薄纸中。
　　所以人熊在原地转圈了十几分钟，也没捕捉到什么不对劲。
　　完这样，人熊还是没有直接下口。
　　它试探性地用熊掌拨弄炸子，让炸子晃悠起来，并且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有的炸子技艺不精，这个时候说不定就炸开了。
　　人熊又拨又掏，确定炸子不是一个威胁后，眼睛盯住中间的炸子，先探过脑袋，伸出舌头舔了舔系在树上、挂炸子的油丝绳，因为那上边也有牛油味儿。
　　人熊这舔着就香了，舌头滋啦滋啦动着，慢慢放松下来，很快就把左边的油丝绳嗦没味了。
　　舔完了左边，人熊挪步，开始舔右边，把这头的油丝绳也舔没味了。它的目光这才正视到松松靠在黄毛子肉的炸子上。
　　人熊拿起左掌，把炸子往下按，没歪头地不偏不倚正正含住，前边的上下嘴筒子一合拢，牙齿穿透薄纸和细绳子，沾满口水的舌头秃噜上去。
　　力道从人熊的牙齿传递到夹心饼干上下的碗底上，两份炸药受压挤压变形。
　　人熊继续咀嚼，舔食。略过外面柔软的薄纸和细绳子后，人熊也感受到中间的硬实，这是“有心儿”的。
　　人熊用舌头将炸子往嘴里顺了些，双排牙齿一松一合，咬得比之前更用力了。
　　“咔擦……”
　　包裹在其中的碗底上下碗底承受不住，均出现裂纹，发出细不可闻的碎裂声。
　　终于，上下的碗底接触到中间的碗底，随着人熊腮帮子使力，不停地摩擦、刮蹭。
　　碗底摩擦出现小小的暗红火星，迅速引燃，两份黑炸药轰然，在人熊嘴中炸响出一抹白光。
　　“嘭！”一声低沉的闷响荡出，林间鸟兽皆惊。
　　这头人熊在最后咬透炸子时，嘴腔中尝到了炸药溢出时的可恨味道，几乎是在炸子轰鸣时瞬间，用力把头一甩，将炸子扔出去。
　　也就因为这毫秒的偏差，炸子没有炸实炸碎人熊的脑袋。
　　人熊避免了致命伤，却炸碎了它的上嘴筒和大半个下嘴筒，混着浓重炸药味儿的血泥飞出，带着不少的牙齿。
　　“啪！”
　　一条长长的东西落在外边地上，软趴趴的。
　　不是别的，正是人熊的舌头。
　　人熊嘴中直冒黑烟，炸药的巨大冲劲顺头骨传到脑子，把它给震晕了过去，“轰”得倒在地上陷入昏迷，一直睡到了现在。
　　“……”
　　人熊伸出熊掌摸着残缺的嘴筒，因为剧烈而深刻的疼痛醒来。
　　它下意识想要发出吼叫，可没了舌头和嘴的人熊，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异腔调。
　　吃了赵氏炸子一发的人熊，这回也成了哑巴棕熊。
　　人熊挣扎着站起，嘴中全是残留的浓重火药味儿，连带身上的毛都是，痛苦加恶心让它呕出一团。
　　它巨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看了眼黄毛子尸体，坚持着迈动步伐，往下走。
　　人熊的记忆中，那边有条溪流。
　　受伤的野兽，都会习惯性地寻找河水，把伤口浸进去减少剧烈的疼痛，人熊也是这样想的，还想去冲刷掉满嘴的可恨火药味儿。
　　很快，人熊的身影就消失在这片密林中。
　　而赵江他们，这时也把车子给停好了，往下炸子的地方去。
　　跟昨天一样，还是赵山牵着不停在地上嗅闻的黄龙打排头。
　　他身后左边隔着十几米站的是王竹，右边是向志明。
　　再往后左右是胡华清和向登峰，赵江则坠在最后，离前面的人差不多七八米，以防有变。
　　六人呈一个三角形在坡上散开，各自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慢慢去往目的地。
　　这样的队形，不管哪边出现情况，众人都能迅速做出反应。
　　比如经验稍差的向登峰若出现了意外，他前后的向志明、赵山和赵江都能迅速补强，胡华清那边同样如此。
　　有大牲口在的山场，林间总会有种不一样的安静，打围人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氛围。
　　向登峰鼻孔喘着粗气，端枪的手中有手汗。
　　赵江看出了他的紧张，压低声音小声地宽慰：“登峰，别怕。有哥护着你，我们这么多枪，只要人熊一露面，就能给它打成烂泥。”
　　“嗯，哥，我知道。”向登峰被赵江打了一针强心剂，心上稍安，继续留神四周。
　　赵江抚过枪身，这趟不怕熊霸伤人，反而怕的是它不出来，找不到踪影，彻底跟丢。
　　它前天吃了胡华清的一枪，就不带歇的奔出去快十里地，这已经超出最优秀头狗的趟子了。
　　今天要杀不死，偌大的山场，不知道人熊会跑到哪儿去了。
　　前两个炸子都空了，赵山面上也没多的表情，只是回收炸子到铁饭盒中，递给身后，挥手示意继续向前。
　　到了黄毛子尸体的地方，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儿，赵山刷地端起枪来，黄龙也被拽着想要往出奔。
　　众人均抬起枪口，对准那片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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