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琉璃珠
墓室里倏地静下来。所有的声响都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只剩下耳膜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咚咚声。清明的胸口起伏的有些明显,呼吸声也清晰可闻。他的目光落在张起棂身上,瞳孔却没有聚焦,眼神有些涣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息之后,是张起棂打破了这似有千斤重的沉寂。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平静,每一个字都轻缓地拂过清明紧绷的神经:“生门在什么方位?”
“西南。”清明使劲儿咬了一下下唇,齿尖陷进皮肉,刺痛让他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进一口,胸腔扩张到极致,再慢慢压缩回去,如此反复了两次,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想法和思绪才逐渐消散。
“大概只是个巧合,毕竟根据上面的排盘,能反推出来的日期不止那一个。”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语速刻意放缓,有几分说服自己的意思在其中。
随后,他看向张起棂,声音仍有些干涩地问:“你呢?有什么发现?”
“西南方有门。”张起棂说着,用眼神从上到下把清明扫了一遍,随即侧身从旁边一座琉璃堆砌的小山上捡了两颗乒乓球大小的琉璃珠子。珠子在他掌心中碰到一块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珠子塞进清明手里。然后弯腰,拎起照明灯,转身朝西南方走去。
清明的手下意识地一收,两颗珠子便在他的掌心转了一圈儿,琉璃表面摩擦时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他低头看了看在手电光下闪闪发亮的珠子,又抬眼看了看张起棂的背影,表情一下子有些复杂,但到底是从眼底浮上来了一层笑意。他又盘着珠子转了两圈,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和掌心一直攀到腕骨,奇异地将那股不安和悚然压下去几分。
清明在心中暗叹:‘真是难为他能想出这么个招啊。’
和张起棂绕过座座金银玛瑙琉璃玉堆砌而成的财宝山,等两人走到墓室的西南边时,清明看着手里的珠子咂了两下嘴。别说,还真挺管用的。至少手指不再发僵,身上也没有刚才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了。
再看墙上,一扇跟他们进来时钻过的玉门一模一样的门就伫立在两人面前,羊肚子的位置上也被炸出了个洞。
两人对视一眼。张起棂的眼神沉了沉,没说话,矮身一钻,率先没入了那个漆黑的破洞。清明顺手把两颗琉璃珠往口袋里一塞,也跟了上去。只不过,临到门前,他脚步微顿。一息过后,清明反手从身旁的玉山上抽下来一块玉璧,弯腰摆在了地上,玉璧落地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出了玉门,门外是同之前一样的甬道。
手电筒的光打过去,照出一条笔直向前的通道。那笔直程度近乎反常。在略有凹凸的两侧石壁和地面之间,手电的光可活动的范围很小,需得始终停留在甬道中央才行。因为一旦偏向任何一侧的墙壁,光亮都会被石壁迅速吸收消减,好像在这条甬道之中,连光线都需要遵守某种规则。
地面上,跟之前甬道中近乎相同的两道车辙印笔直地向前延伸,凹槽深嵌在地上,边缘圆钝,没有崩裂,没有偏移,连一粒多余的碎石都没有卡在里面。
清明蹲下身,手指在凹槽上划过,触感冰冷光滑,明显是被车辙反复碾压过后留下的。可在这有风的甬道里,其上没有积灰,没结冰晶,还完好的保存至今,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正想着,一股寒风就从右侧石壁上那些排布不均的气孔里吹了出来,划过清明的侧脸。
那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不知道从何处而来,只让人想走得再快些,好躲开这些冻人的岩石气孔。
就这样走了二十来分钟。没有转弯,没有起伏,没有除了车辙印以外的参照物。时间感在这绝对的笔直中被不断稀释。
清明的目光在前方固定的光亮和两侧重复的纵向岩石纹理之间梭巡,眼皮竟莫名开始渐渐发沉。他意识到那丝突然出现的诡异困倦后,立刻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刚想跟张起棂说这件事,就发现前面的人倏地停住了脚步。
张起棂的脊背在一瞬间紧绷起来,肩膀微微下沉,右手举着手电,停得没有任何预兆。
“怎么……了?!嘶!”清明快走了一步,手中手电的光越过张起棂的肩头向前照去。随即他的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手电照亮了前方。一个十字路口就这么撞进了视野。
左边是那条他们熟悉的甬道;右边是红的让人眼晕的壁画;前面的甬道入口处,道壁与地面相接的位置上,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刀口凌厉,石粉还散落在地上,没有完全被风吹开。
那是张起棂一个小时前刻上去的记号。
这里,就是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
可当时他们明明是往左边走的,怎么会从右边的甬道回来呢?
清明从口袋里掏出指北针,挑开金属盖,指腹在表盘上轻轻一抹,拭去上面因温差而凝出来的水珠。原地缓慢地转了两圈后,清明站定,稳稳托着表盘等指北针稳定下来。等待的过程中,清明的目光在指针和十字路口之间来回扫视。
刚刚在墓室里,生门在西南方,他们又全程走的是直线,那他面前的甬道就应该也是向西南方延伸的。
几秒后,指北针的指针轻轻晃动了几下,最后稳稳停住。
看着上面显示的方位,清明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后,他阖了阖眼,重重叹了口气。
“没错,前面是西南。”
表盘的盖子被他咔哒一声扣上,清明的目光再次落在前方那条他们走进去的甬道内,低声喃喃:“一路都是往西南方走的,路也一直是直线,怎么能从通向东北方的甬道里走出来呢?”
边说,他的眉头边越蹙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指北针边缘摩挲了两下。短暂不过几息的沉默后,清明忽然抬眼看向张起棂。这回,他的语气里再听不出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冷静,提议道:“要不……咱们转身往东北走试试?”
张起棂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三条甬道之间扫了一圈,面色沉而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极小,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两人便同时转身,步调一致地往回走。
因为之前确认了甬道里没有机关,所以这回两个人走得很快。不过,他们快而不乱。
张起棂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落点始终沿着甬道的中轴线,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清明紧跟其后,手电的光稳稳地打在张起棂脚前一米处,光圈刚好照亮两人脚下前后三米范围的墓道,光束不晃不抖。本来二十几分钟的路,两人仅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破洞的玉门前。
进到墓室里后,清明没有急着迈步。他站在原地,手电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光束掠过堆积的金银器皿,掠过四根廊柱,掠过地面,以及——他故意摆在地上的那块玉璧。
那玉还端端正正地躺在原地,连角度都没有偏转半分。布局跟之前的墓室一模一样,器皿堆放的位置、柱子的排布、穹顶的弧度,全都丝毫不差。
他确定,这里就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间墓室。
正欲抬脚去前面看看,肩膀却突然被张起棂按住了。
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清明顿时停下了向前的动作,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张起棂。
“排盘变了。”张起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顺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清明的眉心倏地一抖。
被光照亮的墓顶中央,排盘果然变了。八神的位置动了,九星的宫位也发生了变化。
可他们只离开了这间墓室不到四十分钟,来回的路上,他和张起棂也都没有听到任何机关转动的声音,墓顶上的奇门遁甲排盘怎么会突然变了呢?
这个问题在清明嘴边转了转,最终没问出口。清明垂下眼睫,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他目光中闪烁起专注时独有的锐利。
这次,他没有纠结于反推日期,而是直接抬起左手,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间重新掐点,目光在墓顶的八神浮雕和九星点位之间快速游移,嘴唇无声地翕动。
片刻后,“这次,生门在东北。”清明说完,呼出一口气来。那声叹息很轻,尾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松弛。他从兜里掏出之前塞进去的两颗琉璃球,重新拿在手里,指根一顶,珠子便在掌心转了起来,发出“哒哒”的轻响。
‘汪藏海这墓、这机关设的可真闹心啊……’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着,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用奇门遁甲设困局,讲究九死一生。既然必有一生,那管他其他地方如何玄之又玄,把真正的生门找出来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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