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飞天仕女壁画

甬道里面很宽。清明用手电扫了扫两侧岩壁，又照了照地面，发现这是条骡道，就是施工时走骡车的通道。地面上还隐约留着当年的车辙痕迹，四道辙痕印在其上，看样子当年这宽敞的甬道曾供两辆骡车并排而行。

但奇怪的是，这条甬道里很冷。与外面相比，温度降了许多，冷意紧贴着未被衣物包裹遮盖的皮肤。还有风阴嗖嗖地从甬道深处吹出来，带着股冷硬的金属味。

清明被那风吹地皱了皱眉。

无论什么古墓都讲究密封性，更何况这是汪藏海建的云顶天宫，为什么会有风呢？

未来得及想明白，身旁的张起棂便已经抬脚向深处走去。清明紧了紧衣领，也跟了上去。

十几步后，二人发现平整的地面开始出现变化。黑色的石板被从底下顶起，边角翻卷、碎裂成大小不一的石块，高低起伏着铺在地上。

清明低头细看了看其中一块，在其背面看到了一层灰白色的结晶。那是地下水长期渗透后留下的盐渍。‘地壳运动。’他心想，‘这地方曾经震过，而且不止一次。’

想着，他又望向两边，果然在甬道两侧找到了加固用的拱梁。那些梁上都雕着单龙，龙身盘绕柱体，龙首向上昂起，鳞片被手电光扫过，在岩壁上投出细碎的阴影。很多拱梁已经开裂，有些裂缝从龙首一直延伸到柱底，有些的龙首则已经碎裂，零乱的散在地上。

清明屈指在其中一根拱梁上的裂缝旁轻轻敲了敲，贴着梁柱的指节能感受到岩层内部传来的轻微震颤。这意味着，如果没有这些拱梁撑着，这条甬道怕是早就塌了。

能算到未来这里会发生地震是一件事，能算的明白这些拱梁的承重需求并且确认它们能千年不倒又是另一件事情。汪藏海当年在需要设计建造这么大一座皇陵的同时，还能把这些细节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其才干绝非天才二字可以概括。

这么一想……清明看了眼身旁的张起棂，突然觉得资料里那个内部腐朽又封建的张家会被汪藏海的后人和追随者搞成现在这副样子，好像……唉。

清明脑子里想得热闹，被他偷瞄着的张起棂却停住了脚步。见他停下，清明才回了神。抬眼去看，发现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石头墓门。

手电照过，只见这门极其精致华贵。门上有飞檐，檐角微微上翘，瓦当上刻着云龙、草龙和双狮戏球的图案。门卷是金属的，颜色已然暗沉，看不出具体材质。左门上雕着一只羊，四蹄蜷曲，羊角盘成螺旋，腹部浑圆。右门上则雕着一只像是麒麟的动物。

清明轻“诶？”了一声，看向张起棂，眼神下意识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不一样。”张起棂只是淡淡看了眼那麒麟，便移步去了两扇门的正中央，摸了一下门缝和门栓，发现它们都被灌了铜浆，无法打开后，又走向了左边的石门。

清明吸了吸鼻子，“我当然知道他这个跟你身上那个长得不一样，两只仁兽嘛，汉制里表祥瑞。”说着，也凑到了左边的石门前。

不因其他，只是左门上的那只羊的腹部，被人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破洞。破洞边缘的石料呈现出炸裂后的参差纹理，露出里头灰黑色的碎石芯。先前他们感受到的冷风，正是从那个洞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

“难怪要修骡道，原来是为了运这封石。”清明边说边往那大小刚好容得下一人钻过去的破洞里照了照，在边缘发现了前人炸洞留下的些许黑色的火药残渣。那是近代炸药的痕迹，不过肯定不是阿宁那伙人炸的，毕竟从火药灰和洞口的碎石来看，这洞怎么说也已经有几年的年头了。随后，他又侧头，将目光落在被铜浆浇死、已经融为一体的门缝上，“做成门的样子又打不开，这汪大师还挺恶趣味的呀。”

张起棂站在他身侧，听清明这么说，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清明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可就这短短一眼，清明却明白了他目光里那点调侃的意味。

清明轻咳了一声，全当没看见，继续说：“以这个皇陵的规格，前面怕是会凑个三千世界出来，不过，幸亏有前人帮咱们把路炸出来了。”说完，他一抿嘴，迅速矮身从那个破洞钻了过去。

张起棂紧随其后。

一过那封石，清明就打了个激灵。这边的温度竟然比刚才更低，冷意像一块被冰水打湿了的布，直接就裹在了皮肤上。

他缩了缩脖子，手电光柱向前扫去。正前方不远处又是一道封石，但这一道就比较简陋，没有外面的飞檐，只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表面粗糙，边缘倒是被凿得方正。石板上同样给炸开了一个洞，比身后这个更大，边缘也碎得更零散，应该是石板材质不同的原因。

两人不做停留，继续往里进。接下来的路同前面一样。墓道继续延伸，地面上的碎石板高低不平，车辙痕迹也渐渐变淡、近乎消失。

封石过了第二道，前面还有第三道。好在当年建造这皇陵时，时间不够他们做上个七八道封门，第三道封石过后，两人面前终于出现了不同的景象——一个十字路口。

另一条墓道与他们所在的这条垂直交叉，从面前横贯而过。那条墓道比他们所在的甬道宽出一半，双排道变成了三排道；高度也高得多。手电光向上照去，只能隐约看到穹顶的位置。

交叉口的地面铺着整块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同样也留有车辙的痕迹，却比他们来时看到的更深、也更宽，像是运送了更沉重的东西，或是来来回回反复运送了很多次。

清明站在路口，手电光柱在两条墓道之间来回扫了扫。冷风从三个方向同时涌来，在他脸上交汇，带来的气味却诡异的相同。他皱紧了眉头，转身对张起棂道：“三条路吹过来的风，味道是一样的？”清明难得有些怀疑自己的鼻子。

张起棂则肯定了他的发现，“是一样的。”

如果甬道里空气流通，而每条路上的风又都是同一个味道，那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三条路是彼此相通的。这种情况下，判断往哪边走就变得很有难度了。毕竟三条路全部相通还不设机关陷阱，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一道红光被清明的余光捕捉到，他猛地抬头，朝着面前那条来时路的延伸方向照去。那墓道竟然不再是黑色的岩壁，而是一片丹红。那种红极其接近凝固的血液的颜色，在手电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将整条甬道映成一根运送血液的血管。

墙壁上画着整面的壁画，从墙壁一直延伸到穹顶，又向黑暗中铺展到手电照不到的尽头。丹红底色上，石青、石绿、赭黄、铅白小面积的层层堆叠，在千年的封闭和那不知来处的风中保持着不合常理的鲜艳。

手电光缓缓扫过，入眼的全是腾云的仙车。车舆由祥云托举，车轮是火焰，车厢里端坐着面目模糊的人物，衣带当风。仙车周围环绕着仕女，裙摆倒垂着，花瓣似的，层层描着金边。她们手势各异，托灯盏、捧花篮、向上伸展。而穹顶之上，是毫无杂质的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如此景象下，清明却并没有觉得震撼，只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涌上来。

他举高手电，向左边的墙壁靠近了些，随后呼吸一窒。那些飞悬的仕女们都没有瞳孔，眼白被丹红衬得发灰，嘴角统一上扬出一个刻板的浅笑。衣带与细小的裂缝交织，让人分不清哪些是裙裾，哪些是凝固的颜料裂纹。

这一整条墓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整感。没有空白，没有视觉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些丹红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仕女的微笑、仙车的火焰、倒悬的衣带，全部悬浮在这片红色的血海里。

忽然，清明瞳孔一震。

就在刚刚，他把自己的视角从那些仕女身上抽离，重新看向壁画这个整体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整整两面壁画上所有仕女的手指，都是对着同一个位置的，那就是——墓道正中央、他们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的穹顶。

他下意识抬头。手电在穹顶中央照出一个模糊轮廓，丹红向中心汇聚，接着与其他三个方向的黑融为一体，并没有什么壁画或是其他纹路。

没有移动手电筒的光，清明重新看向面前的黑暗。刚刚那扰人心神的红已经短暂的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烙印。即使前方只是一片黑暗，他却依旧能“看”到那些仕女的轮廓。而随着他注视的时间越来越久，那些轮廓反而更加清晰起来，灰白色的眼球、嘴角相同弧度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就会全部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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