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顺着灵道又向里走了几分钟，众人终于走到了大殿的尽头。

那里处立着一道玉门，由四块汉白玉片嵌接而成，接缝处细如发丝，在手电筒的光柱下泛着冷冽的油脂光泽。门轴上盘着琉璃烧制的百足蟠龙，即使过了近千年，清明依旧能透过其上的冰晶看到龙身上的每一片通透的鳞甲。蟠龙缠绕门轴数周，龙首昂起，眼珠是两粒嵌进去的墨玉，黑沉沉、却又在手电的光下亮晶晶的，衬得整条龙好似在黑暗中活了过来，随时会扭动脖颈扑向他们。

更上方的门楣上，一幅浮雕乐舞百戏图栩栩如生——击鼓的、抛丸的、走索的、舞袖的，人物最小的不过指节大小，却个个眉眼生动，衣带当风，仿佛能听见金石丝竹之声从百戏图里漏出来。

除此之外，门扇两侧各雕了一位守门童子，圆脸胖腮，双手交叠于腹前，嘴角翘着，笑得很恭顺。可那两双眼睛却直勾勾地望向前方，再加上它们的瞳孔刻得太深，照不见底，看得久了，竟像是它们在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看。

从那瘆人的守门童子脸上收回视线，众人试着推了推玉门。随后发现，这道玉门的门后同样没有自来石，也同样被人浇上水，用冰封住了。清明能看出，最后一次祭祀结束后，负责祭祀的人一定没准备再让人进出这里，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清明回想脑中是否有相关资料的功夫，华和尚和潘子他们就已经轻车熟路地撬开了玉门。碎冰碴簌簌地落下来，引得琉璃龙身都被震得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龙首上的墨玉眼珠在黑暗中注视着众人。不知是心理影响还是光照的缘故，那眼睛在某一刻竟像是转动了一下，看得清明眉尾一跳。

“咔哒”一声闷重的响声后，玉门缓缓被他们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年的寒气从门后涌出来，扑在脸上，带着股说不清的腥甜。而其后的走廊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打进去，只照的亮身前三五步的距离。

“明爷，我之前在一拍卖会上见过这种门。说是叫蟠龙轴琉璃栓，当时那一整扇门拍了两亿港币。您看这门看上去也不是很重，这得……”胖子蹭到清明身边儿，笑眯眯地问他。

清明听出了胖子话里的意思，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想要搬门，只答：“要是我开价，这门顶天四十万。”

“啊？”胖子一愣。

清明接着说：“当年那门我也见过，五十五万以上就算亏了。哦对了，我说的是人民币。”

“五十五万的门炒到两个亿？这么离谱？！”胖子的世界观一下被清明强行按了刷新键。

无邪还不忘继续给他泼冷水，“就是这么离谱。所以你就别想了，现在现金的古董交易，能上两千万那都是天价了。这门就算你带出去了，最多也就值四十万。你胖爷的命可不止这个价吧。”

胖子没说话，看向门的表情有些呆滞。见他这样，其他人没再理他，纷纷踏入门后的走廊，向后殿走去。

灵宫的后殿通常是地宫的入口所在。按规制，此处通常会安置一具装饰性的棺椁，点上长生蜡烛，终年不灭；或是堆积祭品，由守陵人定期更换。东夏当时处在常年征战的状态之中，又是隐秘在边境的小国，料想不会有太多贵重器物存在后殿，但毕竟地宫入口在那儿，无论如何，他们也必须进去探上一探。

进入走廊后，空间变得狭窄，两侧及头顶皆是壁画。那些壁画表面蒙着一层冰壳，灰蒙蒙的，像盖了一层半透明的尸布，将画中色彩吸走了大半，只剩些模糊的轮廓在冰后浮动。

无邪自从在那道双层壁画中窥到东夏人的记述之后，便对这类图像极感兴趣，当下打起手电，凑近了细看。可这手电一照，却让他骤然浑身发凉。

只见灯光所照之处，满墙皆画着百足龙。

那些龙……若还能称之为龙的话……它们盘绕在云雾之中，躯体由无数对肢节组成，像蜈蚣，像蚰蜒，又像某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其中有的盘成螺旋形，节肢层层嵌套，头尾相衔；有的昂首飞腾，百足齐张。整面墙壁乍一看，竟像爬满了活的蜈蚣，手电的光柱微微一动，那些影子便在冰壳后蠕动起来，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这一回，向来对壁画没有太多兴趣的清明也被吸引了过来。但他没有细看那些麻人的虫子，而是更专注于被分作数幅的壁画上描述的故事内容。

视线从壁画上划过，清明总结了一下，这些壁画被分成几个部分。

其中有的壁画描绘了无数身着裘皮的士兵跪伏于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朝着云端一条垂首而下的百足龙叩拜；有的画着两条百足龙缠绕在一起，肢节彼此咬合，不知道是在交媾还是在争斗。

可无论壁画想传达的内容是什么，不变的是每一幅壁画中，百足龙皆是绝对的主体。它们占据视觉中心，肢节伸展至画面边缘，将四周的人物挤压成碎片般的点缀。那些士兵、祭司、凡人，在龙身之下渺小如蚁，姿态不是跪拜就是献祭，没有一幅画中有人敢于抬头直视。显然，东夏人对于这种多足龙的崇拜，比起古时汉人对蟠龙的崇拜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此景象，阿立和叶成他们又开始了另一轮的拍照。

叶成嘴上闲不住，边拍照边问：“你们说，这陪葬陵里葬的是什么人啊？万奴王的老婆还是手下？怎么这壁画上画的尽是这些大虫子啊？”

他这问题问得倒是有水平。一般来说，陪葬陵的墓主人多半是子嗣亲属，也有少部分的葬的是自己的近臣。但如果葬的真是这些人，壁画要么会画日常生活的场景，要么会画朝堂景象，像这种只画信仰的，清明还是头一次见到。

“会不会这里的壁画也是双层的？”胖子开口问其他人。

汪健摇了摇头，“不是。”这点他在进来后就已经检查过了。

毕竟壁画不是重点，大家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边说自己的猜测边继续往前走。

这么走了个二百来米，壁画突然收了尾，走廊也到了尽头。

连接走廊和后殿的位置并没有封门，只是在后殿的入口前、正中央的位置摆了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鹤脚灯台，上面跟其他殿内的器物一样，覆了一层淡白色的冰膜。

探查了一圈发现没有机关后，众人迅速绕开那座灯台走进了后殿。

一进去，胖子就打起了强光手电四处观望起来。大家借着他手电筒的光发现，这后殿的布局跟外面的大殿几乎完全相同，只是面积小了许多。也正是因此，众人终于不用四处走动就能看到四周的殿墙了。殿墙上与外面的走廊一样，画着漫天满墙的百足龙壁画，看久了让人直觉得恶心。

“草！怎么是空的？”胖子低骂了一句。全因这后殿空空如也，连寻都不用寻，手电一扫就能看清这殿内什么陪葬品都没有。

殿中央倒是横放着三张黑色雷纹盘龙的石床，台面上还覆有雕刻着云边的木籉，只不过它们也因长年低温被冻裂了，裂纹如蛛网般遍布。

这三张石床是停棺台，棺椁入陵后会被暂置于此。如今三张石床并列，说明入殓之时并非只有一具棺椁，也就是说陪葬者的妻儿，怕是也随他一同下葬了。

在三张石床的后方，有一块四方形的巨大石板十分明显的从地面上凸起。石板表面雕了两只人面怪鸟，首尾相连，羽翼相对，呈环绕之势。在其正中，嵌着一幅太极八卦图，阴阳鱼与外圈的人面鸟相呼应，卦象沿阴阳鱼外侧的圆周排布，每根线条都因冰屑的填充而显得粗粝发白。

除此之外，后殿之中再无他物。换句话说就是——这里空旷到了过分的地步。四壁上的壁画灰下隐着血红，穹顶高悬，连回音都显得多余。三张停棺台、一块石板，便是这不算大的后殿中全部的内容。

清明上前两步，蹲在地上看那块石板。

这石板是封墓石，一般来说，地宫入口必在这石板之下。可这一路上，人造的昆仑胎影、空荡的大殿、满是百足龙的壁画、现在再加上这个什么祭品都没有的后殿。汪藏海几乎把‘蹊跷’二字刻在灵殿的每一个角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呢？

忽略掉胖子和华和尚在身后争论万奴王吝啬与否的声音，清明伸手向封墓石探去。可就在马上要摸到石台时，他的手却被张起棂拦了下来。

“我来。”张起棂淡淡吐出两个字，然后仔细检查起了那封墓石板边上铺着青砖的地面。

清明眨了眨眼，收回了手，却没离开。蹲在地上就这么看张起棂查探陷阱的手法，直到他确认没有问题，两个人才一块儿站起身。

一路背着顺子一直没说话的郎风这会儿把人往边上的停棺台上一放，跟着华和尚、叶成和潘子他们过去推那块石板。

这几个人的力气着实不小，那么大一块厚板子，没一会儿就咯吱一声被缓缓推开了一个能让人通过的缝。

可出乎众人预料的是，这石台之下并没有任何空间，而是同一旁地面上一样的青砖。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下面的青砖因为被压了近千年，所以其上已经印出了一个跟石板同样形状的印子，砖块也比其他地方的砖更低了几厘米。

“怎么回事？”潘子面上透出疑惑，其间还掺杂着些被人戏耍后的愤怒，“这封墓石是假的？只是个摆设？”

“不可能。”汪健皱着眉笃定道。

其他人不知道汪健的身份，清明和张起棂却很清楚。

张起棂皱了皱眉，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没说话。清明则走到汪健身边，低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他：“在那地方见过有关这里的记载？”

汪健摇了摇头，“没有，我的身份权限不足以查阅与这里相关的资料。但以我在那里多年来的经验，那个人不会在这个入口上设奇巧机关。”

清明听他这么说，立刻蹲下来在砖缝中摸了摸。他虽然跟着张起棂练功，提升了双指的感知度，但骨骼的结实程度和手指的爆发力上，清明应该这辈子都做不到徒手抽砖块的。再说，他对往死硬死硬的地面里戳手指这件事儿也没有丝毫的探索欲望，所以清明在确认地面被冻得梆硬之后，立刻仰头看向张起棂。

张起棂接收到了清明的眼神，走过来蹲下身，两只奇长的手指倏地没入砖缝之中。随后他夹住砖块用力往上一拔，那块砖就这么硬生生被他从地面之中抽了出来。

陈皮阿四那行人哪见过这场面，纷纷目瞪口呆，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阿立和黄永则连连摇头，感叹不论看几次，都还是会被张爷这双牛的简直能发光的手指给惊艳到。

跟张起棂也有过过命交情的胖子则与有荣焉，一脸‘我兄弟厉害不！’的表情，嘚瑟得快冒泡了。

至于清明……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他伸手在另一块砖的砖缝上戳了一下。

‘嚯！倍儿疼嘿！’把自己手指头戳疼了的清明立刻站了起来，把右手背到身后甩了甩，下定决心再也不试了。

身为头头之一，挖开其他砖块的活自然落不到清明头上。所以他退到了人群后面，隐在照明灯的光束边缘，拉拉着脸活动那两根都过了好一会儿了，却还是有些发麻发疼的手指头。

“没事儿吧？”汪健无声无息地凑过来，脸上有些担心，显然是刚才看到了清明犯傻的全过程。

清明闭了闭眼，刚要开口，手指就被张起棂挨个骨节按了一遍。“没事。”

这下清明是真的闭眼了，“你俩就当没看到，不然我就要灭口了。”

汪健没忍住轻笑出声，被清明怒瞪了一眼后连连点头。张起棂则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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