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汉问团
对于叶宝珠的私心，其他人多半惊讶，她最喜欢的历史人物竟然秦始皇吗？
“我最喜欢的很多。武曌、李白、迅哥儿……”
但秦始皇现在的风评并不怎么好。
外面街上还有人唱孟姜女哭长城，几千年了还在骂他暴君，焚书坑儒、劳民伤财、苛政猛于虎，民间故事里哪一样都少不了他。
即便部分专家也受到千年来的舆论影响，一开始把秦始皇设定为反派人物，亦或者干脆不制作他。
毕竟桃花源是种田游戏，史书上人物太多，他们无法全部制作完。
但叶宝珠坚持。
“华夏怎么可能少了秦始皇？他承载了五千年里的两千多年，快接近一半。”
“功过当然要讲清楚。焚书坑儒是真的，徭役繁重是真的，秦法严苛是真的，他不是圣人，从来都不是。”
她顿了顿。
“但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立郡县、修长城御匈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华夏’这两个字从一堆打来打去的诸侯国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他在位十几年，做的事情比有些朝代好几任加在一起还多。这种人你可以不认同他，但绝对不能不认识他。”
邓嘉文翻开手里的玩家行为记录，犹豫了一下。
“秦始皇在游戏里的互动触发率，上线第一周排在所有NPC倒数第一。玩家走到他门口，看到匾上那个‘秦’字就绕开了。有个玩家在留言簿上写：‘暴君的门，不想进。’”
叶宝珠并不意外。
“后来呢？”
“后来有个中学生在冰室里玩《桃花源村》，路过秦始皇门口，他同学在旁边说‘别进去，这个是坏人’。他想了想说，‘课本上写的也不一定全对吧。’进去了。”
邓嘉文也顿了顿。
“出来之后，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又折回去，站在秦始皇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跑回学校把图书馆里所有关于秦朝的借阅卡都填满了自己的名字。”
邓嘉文放下记录，声音轻了半拍。
“秦始皇那个NPC的对话触发条件被设计得很特殊。他在屋里批竹简，从早批到晚，不喝酒不赏花不钓鱼，跟村里其他人格格不入。玩家如果不主动进去，他永远不会出门。”
“玩家进去之后他也不抬头，只问一句：‘你是来骂朕的，还是来问朕的？’”
“不管选哪个他都会先批完那卷竹简再开口。竹简上写的不是诗，是政令。”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聊他年少在邯郸当人质的往事，聊吕不韦专权那十几年，聊他母亲私通嫪毐谋反那天的血腥味他还记得。”
“他说秦法苛刻他知道，但六国刚灭，不严刑峻法镇不住遍地宗室。他聊修长城死的人——他说他知道死了多少人，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他问玩家长城以北的匈奴如今还在不在，说有些事不能等，等一代人就多一代人被掠进草原当奴隶。”
邓嘉文停了停。
“如果玩家是女性角色，他会沉默很久后问：‘朕当年下令，女子亦有继承权。你出生在秦地，能多分一份田地。你可知道？’”
没人说话。
叶宝珠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嘴角弯起来的那个弧度带着一点不掩饰的得意。
“秦始皇的立绘是不是也吸引了不少女玩家？”
邓嘉文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对。身高也是全游戏最高。秦始皇站在屋里批竹简的时候，阳光是从他背后那扇窗户照进来的。”
“玩家进门第一眼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黑色冕服，十二旒冕冠，肩宽腰挺，站姿笔直得像是刚从前线回来的将军。”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我同意叶总的另一个看法。”
邓嘉文收敛了笑意。
“秦始皇是华夏文明最重要的政治发明家之一。把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还原成一个人，让玩家自己走到他面前去听他自己怎么说，比教科书上几页薄薄的‘暴君’两个字，对历史更有敬畏。”
“汉武帝也是类似的处理。”
邓嘉文翻到下一页记录：“他年轻时骑马射猎、北击匈奴、开疆拓土，老来颁发轮台罪己诏。”
“玩家可以陪他骑马穿过村外荒野，他会在马上念《天马歌》：‘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念完之后忽然沉默，问玩家：‘朕打了这么多仗，后世会怎么评价朕。’”
“玩家可以回答，但不管选什么他都会沉默片刻，然后说：‘也罢。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说。’”
张青忽然开口：“汉武帝和秦始皇在游戏里碰过面吗？”
“碰过。”邓嘉文的嘴角弯起来，“这是让玩家们直呼不可能的剧情之一。”
“秦始皇在屋里批竹简，汉武帝骑马经过，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秦始皇问：‘你是哪朝皇帝？’汉武帝下马，站在窗外，答：‘汉。继秦之后。’”
“秦始皇沉默了很久，问：‘朕的大秦，传了几世？’汉武帝没有回答。秦始皇自己说了：‘也罢。朕心里有数。’然后继续批竹简。汉武帝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第二句对话。”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但没人往窗外看。
“还有武则天。”
邓嘉文翻到另一页：“女帝住在村北一座小楼上，楼上挂着珠帘，玩家只能在楼下等她下来。她每天处理完政务才出门，出门第一件事是去看村里的织娘。”
“如果有女玩家在游戏里选了‘纺织’技能，她会亲自指点针法。”
“汉问团里有位研究唐代纺织史的教授，专门考证了武则天当年在宫中推广的几种织锦纹样，全部做进了游戏里。不论男女，她都会问你在外面有没有考功名、当的什么官，答得不好她会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人后背发凉。”
“她和秦始皇说过话吗？”张青问。
“没有。但她和吕雉喝过一次茶。那场对话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女政治家隔着千年的一次对视。”
“吕雉问她：‘你也杀过很多人？’”
“武则天放下茶杯：‘朕杀的人，每一个都想杀朕。你呢？’”
“吕雉没有回答。两个人同喝那壶茶。”
张青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目前桃花源里容纳了将近一百位历史名人。”
邓嘉文继续翻记录：“叶总加了不少女性名人，吕雉、卫子夫、蔡文姬、鱼玄机、李清照……李清照是目前女性NPC里互动率最高的。”
“那是因为李清照太有意思了。”张青插嘴，“我专门去找她聊过。”
“她年少的时候完全是豪放派，喝酒、赌书、写诗怼人，玩家如果在村里写诗写得不好，她会直接说‘你这诗不行，重写’。”
“但她晚年的剧情，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赵明诚。玩家坐过去，她会轻声念‘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念完之后沉默很久，忽然拍了一下桌子，说：‘罢了！喝酒！’”
张青把笔往桌上一拍，“我好喜欢她。”
叶宝珠端起奶茶，嘴角弯起来。李清照的台词她亲自改过好几轮，那句“罢了！喝酒！”是她坚持加的。
汉问团有位老教授觉得不够含蓄，她说，李清照要是含蓄，就写不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了。
通过从这个游戏，更多人认识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李清照。
“不过目前为止，”邓嘉文看了看数据，“龙猪两位帝王的互动率依旧不高，比李世民差很多。”
“猪？”沈辽迷茫地抬起头。
叶宝珠咳了一声，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秦始皇、汉武帝、李世民。祖龙、汉武、唐宗——个人观点，我叫他们千古一帝三人组。龙是秦始皇，猪是汉武帝，凤是李世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张青笑得直捶桌子，沈辽差点把测试机从膝盖上颠下去。
“为什么刘彻是猪？”顾怀瑾问。
吴怀英从数据集里抬起头：“不是李世民。刘彘才是猪。根据《汉武故事》，汉武帝本名刘彘，彘就是猪。这是刘邦的曾祖父亲自给他取的小名，汉代民间起贱名好养活，跟现在乡下喊孩子‘阿猪阿狗’一个道理。”
叶宝珠笑了一声，放下奶茶杯。
“《汉武故事》是魏晋志怪小说，作者是谁都不可考。金屋藏娇、刘彘改名，全是古人写的同人小说，跟《三国演义》一个性质——好看，但不保真。诸葛亮没借过东风，曹操没说过‘宁教我负天下人’，汉武帝也没说过‘金屋藏娇’。但故事太美了，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不过桃花源村也录了这段。在刘彻的剧情里。”
“金屋藏娇是假的？！”张青惊讶，“我以前觉得自己还算读过几本书，现在发现，读过的书里一半是假的。”
“所以桃花源村的汉问团才那么重要。”
叶宝珠把奶茶杯放下，语气稍稍收敛了些。
“玩家不需要在游戏里上课，但我们不能把假东西喂给他们。玩家可以信，可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游戏不负责给答案，游戏只负责让人好奇。”
(https://www.lewenn.cc/lw62033/4785858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