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有人能拒绝李白吗？
邓嘉文把数据表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名，《桃花源村》。复玩率碾压式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一倍。”
这款游戏在制作阶段很少人看好。
节奏太慢、没有战斗、没有分数排名、没有通关目标。硬要分类的话，算是“种田”游戏——这个名字分类也是叶宝珠取的。
“种田、钓鱼、打铁、做饭、旅游、盖房子……”由于还没有网络，全单机。
节气不到种子播不了，鱼不咬钩只能干等，铁器淬火的温度全凭手感，房子一砖一瓦自己垒。
张青曾经说过：“听起来很无聊。没有战斗，没有排名，没有通关。你在外面输了、被老板骂了、跟家里吵架了，进村坐一会儿，没有人催你变强。”
但叶宝珠坚持不改：“这款游戏最吸引人的不是种田和钓鱼。是剧情。”
【玩家进村之后，游戏会自动分配一条主线：你是渔人后代，受先祖嘱托重返桃花源，给村里一位故人送一封信。这封信送到之前，你在村里是‘客人’；送到之后，你就是‘村民’。】
邓嘉文跟小迷妹一样看向叶宝珠：“叶总你说的对，多数人会在第一天就把信送掉。但几乎没有人能在两周之内把信送掉。”
这说法很矛盾。
为什么呢？
邓嘉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李白。”
“李白住在村口桃树下，每天黄昏准时开始喝酒。玩家可以走过去坐下，他自然就会跟你说话。”
“但一开始全是胡话，连着去三天他才会正经聊——聊他仗剑出蜀，聊他在长安金龟换酒，聊他跟孟浩然在黄鹤楼分别那天江上下着大雪。”
叶宝珠亲自定的剧本框架，港大国文系几位教授帮忙填充对白细节。
光李白这一个NPC的对话树就写了将近三万字。
他会在不同天气、不同节气触发不同对话。
如果玩家连续七天都去陪他喝酒，第八天他会送玩家一首诗，不是传世名篇，是一首新诗，写给你一个人的。不同玩家收到的可能不一样。
“你们能够拒绝李白吗？”
叶宝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更像在问“你们能拒绝呼吸吗”。
当然不！
谁能拒绝李白？
那个写“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人，那个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人。
那个在长安街头醉醺醺地骑着驴、怀里揣着酒壶、眼睛里装着整个盛唐的人。
他坐在桃树下，拎着酒壶，歪着头看你，说“小友，陪老哥喝一杯”。
你怎么可能走过去？你怎么可能不坐下来？
玩家也不能。
邓嘉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玩家来信，这些信是从方跃科技信箱里每周定期取回的，收发室大爷已经习惯了用麻袋装。
她翻到最上面那封。落款是一个中四学生。
“邓经理：我在《桃花源村》里陪李白喝了七天的酒。第一天他不理我，第二天他问我叫什么名字，第三天他给我看他剑上的缺口。第七天晚上是中秋，月亮很圆，他坐在桃树下喝了一整夜。”
“我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按，就看着屏幕上的桃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天亮的时候他忽然站起来，铺开纸，提起笔，给我写了一首诗。”
“与君相逢桃溪畔，同看明月一百回。他日云帆归海去，犹记今朝浊酒杯。”
邓嘉文在信末补充：“当时有个阿婆也看见了，不懂诗，但她说最后一句她看懂了。她问我：‘这个人是不是舍不得你走？’”
“而且这不仅仅是李白一个人的游戏。”邓嘉文把信整理好放在一边。
自然也少不了杜甫。
游戏对他设计的剧情属于含蓄“煽情”。
其中有一段，玩家需要帮他晒好几天书。
【那茅草屋漏雨，下雨天在屋里帮他拿盆接水，天晴了帮他把书一本一本摊在竹席上，翻过来，再翻过去，检查有没有生虫。
他全程不说话。后来书晒完了，摞得整整齐齐，封面的字全部朝外。
他看了看书，看了看玩家，终于笑颜展露，说了一个字：‘善。’”】
“就一个字？”沈辽从测试机后面抬起头。
“就一个字。然后他转身去菜园锄地。我跟着去了——玩家可以选择不跟，但我跟了。他锄了两垄地，停下来，撑着锄头，忽然开始念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念完这两句，停了很久。我坐在屏幕前面，等他开口。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张青自从玩了桃花源记后，把自己曾经的话通通咽了回去，杜甫这段是她的最痴迷的偶像，她对剧情已经能倒背如流。
“他会问：“你是从外面来的。长安还在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顾怀瑾低着头。他从小在国外长大，国外读书，对于华夏的历史有过了解，但不知其所以然。
而让他真正沉浸的也是这样一款游戏。
沈辽把测试机合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小片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吴怀英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擦了很久也没戴回去。
“很多玩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会自己回答。‘算了。庄稼该收了。’”张青把笔搁在桌上。
“他说‘算了’的时候，桃花瓣正从他头顶飘下来。我不想说太多。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写代码是一件很值得的事。”
没有人能拒绝李白，难道有人能拒绝杜甫吗？
那可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圣杜甫！
“苏轼那段我也跑了。”邓嘉文接过话头，语气稍微轻快了些，像是故意给会议室换个节奏，“他住在村东头竹林边，自己盖的房子，房前屋后种满竹子。玩家如果选了打铁技能，可以帮他修锄头；如果选了烹饪技能，可以跟他学做东坡肉。”
“东坡肉！”沈辽精神一振。
“对，东坡肉。”
邓嘉文翻开记录：“他一边炖肉一边念诗，肉炖烂了诗还没念完。‘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玩家在屏幕这头馋得不行，屏幕里那锅东坡肉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油光画得足，连锅沿上溅出来的那圈酱色比真的还诱人一点。”
“更好玩的是，苏轼有一个隐藏互动机制。”
“玩家在村里闲逛的时候，会在不同地方触发他的‘吃货雷达’，他在竹林里挖笋，在池塘边摸鱼，在村民院子里偷看人家晾的腊肉。”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高高低低的笑声。
“玩家如果跟他关系好，他会偷偷教你做菜。但教的方式非常苏轼——他不告诉你配方，先给你念一首诗，让你从诗里猜要用什么食材。有些猜半天就猜对了，有些十来天还在村里到处找‘江上之清风’到底是什么香料。”
邓嘉文翻了翻玩家来信：“《山海食肆》TVB剧组也来过，想把这些菜品的设计细节抄回去。”
吴怀英轻轻拍了一下桌子。“够了。这个月投币率最高的NPC是——”
“李白。”邓嘉文看了一眼数据表，“杜甫紧随其后。苏轼排名第三。”
“桃花源的NPC设计有一条内部原则。”
叶宝珠终于开口了，她放下一直握着的钢笔，手指轻轻按在笔记本的边角上：“凡是教科书上出现过的人物，尽量让他们在村子里相遇。隔着不同的朝代，本来永远不可能坐在同一棵桃树下喝酒的人——在这里，可以。”
苏轼可以和李白、杜甫一起喝酒，诸葛亮也能加入。
关公也能战秦琼，两人的打斗，被岳飞或霍去病打断。
桃花源的人物形象设计，叶宝珠只敢提建议，其他都由国语教授、历史教授、文学系教授等合力完成。
她只干了一件偏心小事，把秦始皇的手绘变成《桃花源记》全游戏最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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