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爱国女士
车间正式投入使用那天，天还没亮透，第一批工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门打开的时候，没有人急着往里挤，都在门口往里看。
车间里的机器排成三列，冲压机靠东墙排开，机身是深绿色的，表面没有一丝划痕。
注塑机横在车间中段，比冲压机高出一截，料斗和模具之间连着一根粗管，接口处裹着黄铜色的螺帽，在灯光下反着暗哑的光。
装配线在西侧，一条传送带沿着长桌蜿蜒展开，上面还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塑料膜没来得及揭掉。
工人走进来之后，有人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又站起来，把手指翻过来看了看。
有人站在机器前面没有动，打量着机身上的铭牌和操作面板上的按钮，看着那些按钮排列整齐，间隙均匀，每一个下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用正楷写着功能名称。
车间主任姓陆，本地人，以前在江门的国营机械厂干过九年。他站在门口等所有人都进来之后才开口，他的嗓子很洪亮：“这个车间的规矩，都给我听好。新厂不是单纯的国营厂，也有港商注资，屡犯不止的会被开除。”
此话一出，所有工人都紧张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第一，所有物料按区域码放，半成品和成品分开，不得混放。第二，机器每天下班前擦拭一次，不允许过夜残留油污或碎屑……第十条……第二十四条，废料统一收集，分类存放。”
念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看着面前这些穿着崭新工装的工人：“都听清楚了？”
安静了片刻，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听清楚了。”
陆主任看着那个方向：“大声点。”
这次声音整齐了一些：“听清楚了！”
当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工人蹲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饭，其中一个把工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旧疤：“这车间的规矩，比我以前在国营厂干临时工的时候多出三四倍。那边就两条，别出废品，别偷拿公物。这里连工具摆歪了都要扣分，进出还要换鞋。”
旁边的人咬着馒头：“但你见过哪家厂的地面这么干净？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确实没有灰。”
第一个人没有接话，把碗里的菜扒干净，端着碗站起来，走到水龙头下面冲洗了一遍，又用抹布把碗底的水擦干才放回柜子里。
下午开工前陆主任又走到了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图纸。
他把图纸贴在黑板上用吸铁石压住四角，工人们围上去站了三层，后面的人踮起脚尖。图纸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尺寸，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首批订单：十五万件。交货期：四十五天。”
有人念出了那个数字：“十五万？！！”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但围在黑板前面的人没有散。
有人把那张图纸的局部看了三遍，退出来让后面的人看，然后又挤回去重新确认了一遍规格参数。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
陆主任站在黑板旁边：“十五万件是首批。如果这批质量合格，后续还有追加订单。第二批次预计三倍以上。”
人群外围有一个人喊了一声：“那我们要干多久才能干完十五万件？”
陆主任看了他一眼：“正常排班，四十五天。如果提前完成，按件计奖。”
没有人再问问题，也没有人离开。图纸角落的规格标注线被人用手指顺着描了一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灯比平时熄得晚了一个小时。
第一批下班的人走出车间，走过食堂门口的时候还有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张从黑板上描下来的图纸复印件，对着路灯的光在看。
有人没有回宿舍，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操作面板上那些按钮的功能在心里默了一遍。
第二天开始有人主动延长工作时间。
陆主任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已经过点了还不肯走的工人说了一句：“休息时间到了。”
有人抬起头：“主任，十五万件太大了，机器不等人。”
陆主任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等。
二十分钟后那个人站起来，把成品码好、工具归位、操作台擦干净、抹布叠好放在指定位置，这才关了灯走出车间。
但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陆主任发现前一天晚上码好的成品已经被质检员验完了，全部合格。
“这些小子！”
第三天，留下来的人多了几个。第四天，又多了几个。第五天……
到第七天的时候，陆主任站在车间中间看着那些还没有收工迹象的工人，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都回去。明天机器还要开。”
有人抬起头回了一句：“主任，明天是周末。”
陆主任看了他一眼：“周末也是明天，机器也要休息。你们不休息，机器也会累。”
车间里的动静停了一会儿，有人关了机，有人把工具归位，有人开始扫地。
但陆主任离开后，又有三个人走回自己的操作台前，把剩下的料切完才走。
陆主任气笑了。
这个厂的订单源源不断，他们准备每天加班20小时，干出人命吗？
一周之后，厂里决定实行早晚轮班制。早班七点到下午四点，晚班下午四点到凌晨一点。并继续对外招人。
陆主任还在车间门口贴了一张通知：“晚班人员下班后十分钟内必须离开车间。早班人员在晚班未清场前不得提前进入。违规者扣当日全勤。”
与此同时，食堂每周又多加一次肉。
周三晚上刘师傅站在打饭窗口后面，把一大锅红烧肉舀进搪瓷碗里。
第一个月工资发放那天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队。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后面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一个老工人把信封里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了那个数字之后，他转过身朝窗口里问了一句：“同志，这是不是搞错了？多了。”
他们的基础月工资原本是三十六块，这已经不低，好多国营厂一级工才二十五六呢，临时工十五块。
但信封里有八十块，多出四十多。
财务室的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没有错。按件计奖的部分加进去了。你上个月实际出勤二十九天，完成合格件数四千二百件，计件奖按每千件十块算。”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惊喜，还有点怕。怕这天上无缘无故掉的馅饼。
也有人已经商量着往家乡寄信，有这工资，他们也可以往家里寄一些东西。
第二个月中旬，一辆货车停在厂区门口。车门打开，林武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箱，没有交给门卫，直接拎进了厂办。
陈国富正在办公室里翻上个月的产量报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林武？你怎么亲自跑一趟。”
林武把文件箱放在桌上，拧开卡扣：“下一批订单。方悦科技的。有点特殊。”
陈国富叫上陆主任和老周，还有赵建平，几个人围着长桌坐下。
林武从文件箱里抽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翻到技术参数页转过去面向他们：“这是一批电子娱乐设备的控制部件，具体用在什么东西上我也没细问。但这批零件的要求是精度高、品控稳，每个部件出厂前都要做防伪标记，每一批的标记编号要单独记录。”
陆主任凑近看了看参数规格：“这个精度要求比我们上批订单高一级。模具要重新调，生产线也得重新走一遍。”
林武点头：“可以适当申请设备。交期三个月后，质量必须卡死。”
赵建平点出：“这单不大，你亲自跑一趟？”
林武靠在椅背上：“我跑这一趟是因为这单后面还有后续。方悦科技那边说，如果这批能做稳，后续所有同类部件都会定点在这条线上。量不大，但稳定。”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方悦科技也是这个厂的最大投资人。”
“最大投资人？”
“姓叶，一位女士，一位爱国女士。”
(https://www.lewenn.cc/lw62033/47930999.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