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吃穿住行
老周站直了,手从墙上放下来:“那是上面批的。”
“上面批的你就干?”老丈人又把烟杆攥回手里,“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说你给资本家当狗腿子,说你投敌叛变了,说你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也没高谈阔论,实事求是,说这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爸,我在厂里干了几个月了,每个月工资按时发,从来不欠,食堂的饭菜比家里吃得饱。提前批通过的几名知青,以前蹲在田埂上啃冷馒头的人,现在人人都能坐在食堂里吃热饭。”
“厂里还有三大初规:安全第一,不拖欠工资,人人遵守时间观念。这些东西,我别的厂可没这么严。你说我投敌,可这些规矩都是谁定的?是那边的人定的。”
老丈人看着他,攥烟杆的手慢慢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那牛棚里的人呢?他们是什么成分,你不知道?”
“他们成分是不好。”
老周又解释:“但他们有技术,有学问。厂里的机器设备到了之后,需要懂的人来调试。咱们本地人不会,他们会的。如果因为成分就不让他们进厂,那厂子开不起来,机器也转不了。”
“再说,上面不是已经在平反一些人。这说明,牛棚里也不全是坏人。”
老丈人没有接话,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老周一眼:“吃饭吧。菜在锅里。”然后走进屋去了。
第二周,报名继续正常推进。招工考核分三批进行:笔试、实操、面试。
笔试设在公社大院的会议室里,桌椅从附近小学借来的,桌面坑坑洼洼,有的桌腿上还粘着干泥。
考核那天早上,大门外站了百来人。
有知青,有本地人,还有几个低着头、穿旧棉袄、站在人群边缘,有不少缩着肩膀的身影。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排成队,慢慢走进会议室。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问老周:“同志,我那些档案还在牛棚里。报名的话,需要档案吗?”
老周说:“不用。我们有你的名字就行。”
那人点了点头,跨进门去。他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冻裂的疤痕,黑色细线一样嵌在皮肤里。
考试进行了一整天。通过率大约八成。落选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难接受。
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厂区门口的水泥管上,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才站起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你关注着,下批继续报。”
他点了点头,没有回头,但也松了一口气。
赵建平站在厂区侧门口,看着考场方向,风从水田那边吹过来,把门口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门岗,把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两行字。
“考核正常进行。未出现阻挠。报名人数超出预期。”
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钢架已经从围墙上方露出来了,裹着脚手架和防护网,轮廓清晰。
—
厂房封顶那天,天刚亮,大冲村北边那块空地上一早就站满了人。
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下面,抬头看着最后一车水泥预制板被吊上去。
吊车臂缓缓转动,板子在空中微微晃动,绳索绷紧时发出吱嘎的声响,像一根弦被拉到极限。
赵建平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那最后一块板子被工人用铁钎校正位置,又用木槌敲了几下,确认稳妥了,工人们才从脚手架上下来。
厂房的主体结构封顶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在公社里散开,传到了附近的村子和更远的镇上。
王秀兰是第一批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知青。
那天傍晚她蹲在田埂上,信纸从供销社捎来的,叠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蹲在田埂上,展开信纸,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录用通知栏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报到日期和需要携带的物品:被褥、洗漱用具、饭碗、筷子。
报到当天,她领到两套工装,深蓝色的棉布,袖口和领口镶着一道浅灰色的边,没有补丁。
王秀兰抱着东西穿过厂区的水泥路去找自己的宿舍。
宿舍是厂房封顶之后才开始住人的。头一个月入住的是第一批工人,分男女两栋楼,中间隔着一条水泥路和一片还没种上草的土坡。
每层楼尽头有公共卫生间和水房,水房装了两排水泥池子。宿舍楼门口贴着一张纸——“晚上十点半熄灯,早上六点半开灯。熄灯后禁止串楼,禁止在走廊里大声说话。”
水泥路面是新铺的,颜色比旁边的泥路深出一截,边缘还没完全干透。
她走到二号楼门口时看见门已经开了半扇,一个人正蹲在房间门口整理铺盖。
那人抬起头来看她:“你也住这间?”
王秀兰点了点头:“三零七。”
那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廖宝珍。”
宿舍是四人一间,上下铺,每张床配一个木制小柜,没有锁,但柜门上装了铁皮搭扣,可以自己挂一把小锁。
屋里有窗户,朝南,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擦掉之后能看见厂区的方向。
厂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满一年工龄可以申请单人宿舍。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廖宝珍靠在走廊的水池边跟王秀兰说这件事的时候,旁边一个工友插了一句:“单人宿舍不一定好。几个人住一间,想说话随时有人接。一个人住,晚上说话都没人应。”
廖宝珍看了她一眼:“那你以后调宿舍的时候别申请。”
对方笑了一声:“我不申请,我一年之后已经成为优秀员工分上房子了。”
厂里的食堂在厂区东侧,一栋单层建筑,红砖墙,顶是石棉瓦的,窗口开得很大,光线透亮。
午饭时间,工人们端着搪瓷碗排队,窗口里挂着菜单,用粉笔写在黑板上——
“蒜薹炒肉、红烧豆腐、清炒白菜、番茄蛋花汤”。打饭的师傅姓刘,以前在公社食堂做过,手不抖,一勺下去,菜和汤比例均匀。
王秀兰排在队伍里,前面的工友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菜比俺们生产队过年吃的都好。”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过年也没见过肉。”
排到窗口的时候,刘师傅舀了一勺蒜薹炒肉倒进她碗里,又加了一勺红烧豆腐,她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一周的伙食安排贴在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用红纸黑字写着——
“周一:鸡肉炖土豆、周二:猪肉炖白菜、周三:红烧鱼块、周四:肉末豆腐、周五:排骨萝卜汤、周六:鸡蛋炒西红柿、周日:加餐鸡腿。”
每一行下面都标注了价格,一荤一素加汤是两毛,一荤两素加汤是三毛,周日的加餐鸡腿单独标价两毛五分。
有人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把那一周的菜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回头喊了一声:“一周能吃两回鱼、两回鸡?”
旁边的人说:“还有一回排骨。”
第一个人没有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把公告栏让给后面的人看。
食堂的米和菜都不是本地采购,全部走的是香江货运的路线,不与本地人抢食。
每周有一辆货车从江门开过来,车厢用防水布盖着,卸下来的东西里有冻肉、干鱼、食用油和袋装面粉。
卸货的时候有人蹲在墙根下看,看着工人们把东西一箱一箱地搬进仓库,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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