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麦收之后

贞观八年三月。民部在汇总各道赋税数据时发现了一个规律。

汇总册子是民部几个老书吏花了十几天核出来的。纸面上排着各州县的名字，关内道、河东道、河南道、山南道、淮南道，每一州后面跟着好几栏数字：应缴租庸调总额、实际征收额、征收完成日期、有无抗租记录。

一个老书吏翻到河南道汴州那一页，用手指在“征收完成日期”一栏上点了点，对旁边的同僚说：“这个州连着两年都是第一批缴完的。”同僚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到河东道那几页，说绛州也是。

他们把征收完成日期早、抗租记录为零的州县单独抽出来，逐项比对征收办法。比对完之后在老书吏值房里写了一张附条夹进汇总册子。

附条上写着几行字：凡赋税征收顺畅、百姓无抗租者，其州县多于征税之前，将租庸调计算之法及每户应缴数目书于布告，张贴于衙门口及各村公所。

房玄龄拆开汇总册子，抽出那张附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完把附条放在案上，让人去叫民部尚书。

民部尚书来了之后，房玄龄把附条递过去，说：“征收顺畅的州县都贴了布告。你把这些州县的征收办法记录调出来，越详细越好。”

民部尚书应了一声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带着几个书吏把相关记录从库房里搬了出来。这些记录有的写在麻纸上，有的记在田亩册的扉页，有的夹在考课文书里。书吏们坐在值房里逐份翻看，将各州县张榜公示的具体做法逐条誊在纸上。

一个书吏念着一份河东道绛州的记录，说绛州在村口立了块木牌，把各户应缴数目刻在木牌上，风吹不走雨淋不掉。另一个书吏翻到河南道汴州的记录，说汴州在布告旁边放了一把算盘，书吏当场演算给农户看，谁有疑问就当场算一遍。

还有个书吏翻到山南道金州的记录，说金州让村塾先生在布告下面逐条念给不识字的农户听，念完一条问一遍有没有异议。誊完之后，他们把几份记录分门别类放好，将汇总清单放在了民部尚书案头。

房玄龄把这些记录接过来在案上摊开，看得很慢，每一份都从头翻到尾。看完之后把几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比了又比，抬头对站在旁边的民部尚书说：“这些州县的法子不一样，但有两件事是都做了一是计算方法的根子都用民部统一的租庸调令，二是本地实际的亩数和户数都写得清清楚楚。两样东西都上了布告。”

民部尚书说征收顺畅的州都是公示做得好的，公示做得好的州征收都顺畅，这两件事分不开。房玄龄把这个发现写成一份奏疏，把征收顺畅州县的公示做法择要列在后面。写完搁下笔，让人把奏疏抄了一份送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当天下午从民部调出赋税征收的详细数据。他把几个征收顺畅的州县和几个征收困难的州县的数字并排放在案上比对，铺了满满一案的纸张。核算时他用算筹逐项摆开，一边拨算筹一边在纸上记数字。

算到一半他放下算筹，抬起头对坐在旁边的房玄龄说：“差役入户催缴的次数，未公示的州是公示的州两倍多。因算错而重复核对的人工，未公示的州多出将近三成。”

房玄龄问：“公示本身花了多少钱。”

长孙无忌又把算筹拨了一阵，说纸张墨料加上书吏誊抄人工，平摊到每户头上不到半文。差役多跑一趟的饭钱和马料钱远超半文。房玄龄说那就把这些数字附在奏疏后面，算是核算依据。长孙无忌把算筹收进布袋，在奏疏末尾加了一句：以公示布告之费换催缴入户之费，所省远大于所费。

虞世南在侧把自己的《北堂书钞》翻开，给房玄龄看了一眼他刚查出的一条前朝均田旧制。旧制里有一句话，大意是田亩之数不示于民则民无以自核。房玄龄把这句用在自己奏疏的引文里，放在开头作为立论的依据。

杜如晦在陪长孙无忌核算时注意到一个现象。他从案上拣出几份公示效果不好的州县记录，指着其中一处说：“有的州县虽然也张榜公示了，但榜文上把民部统一的计算口径理解岔了，数字抄错了好几处。农户看了之后比原来更糊涂，反而涌到衙门口问个不停。”

房玄龄把那份记录接过去看了看，问怎么防这种事。杜如晦说公示内容须由民部按统一口径核定，各州县据实填入本地数字，不能自己想怎么算就怎么算。房玄龄把这句话记在奏疏末尾的空白处。

魏徵从外面走进来，拿起奏疏看了一遍，看到杜如晦加的那句话时点了点头。他说公示不实就是变相多收，必须有人查。每年征收结束后由该道巡访御史在抽查州县时一并核查公示是否属实，凡发现公示不实或多收少缴的，依考课造假处置。房玄龄把几人的意见汇总，重新誊抄了奏疏呈上去。

李世民在偏殿里把奏疏从头看到尾。偏殿窗外的槐树冒出了嫩芽，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案上的纸吹得掀起一角，他用砚台压住纸边继续看。看完之后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可”字。那个字的最后一横拖出去很远，收笔时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朱砂痕。

他搁下笔，对房玄龄说：“这一套规矩从租庸调令往下走，走到村里才算是走到了头。在京里定的算法再好，农户看不见，缴粮食的时候就心里打鼓，觉得衙门多收了。”

诏书发下去之后各州县衙门口的石碑旁边多贴了几张布告。布告是用麻纸写的，纸边裁得整整齐齐，字迹是县衙书吏誊抄的。布告最上面写着“贞观某年某州某县租庸调征收公示”，下面分栏列出本县应征总额、计算依据、各户应缴数目，最后一行注明凡有异议者限几日内到县衙申诉。浆糊还没干透就被路人围住了，有人站在石碑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有人蹲在墙根下拿出自己记的数目对照，有人看完之后转身回家取粮。

张文恭在河南道收到诏书后让人把各县的布告抄了好几份发到每个村里。

他把汴州长史叫到值房，把诏书递过去，说：“各县布告上的数字要和田亩册逐户核对，核完再贴。贴之前让里正先看一遍，有错的当场改，别等贴出去再闹。”

汴州长史接过诏书翻了翻，问公示的时间设在哪个月。张文恭想了一下，说麦收后。那时候各户收成已定，粟米折绢布的比例农户自己也大致算得清。长史又问有的村子离县城远，布告贴出去有异议的话期限设几天。张文恭说远的村子给半个月，近了给十天。

在雍丘县一个村口，里正把布告贴在大槐树上。浆糊是用米粉熬的，刷在树干上还冒着热气。布告贴好后老农们蹲在树底下，村塾先生站在布告旁边，拿着树枝逐行往下念。念一户的名字，那户的人就站起来应一声。旁边蹲着的老农有的拿着炭条在树皮上记数字，有的掰着手指头算，还有人把鞋脱下来在鞋底上划道道。

念到一半，一个老农站起来说：“我家的田亩数不对。我家河滩那块坡地三年前大水冲了一角，去年重新丈量的时候减了两亩。布告上还是旧亩数。”里正翻开田亩册一核对，是重新丈量的数字没有及时誊到征收底册上。里正对老农说丈量册子上的数字是对的，抄布告的时候用了旧底册，回头改过来。老农点了点头，又蹲下去。

村塾先生继续往下念，念到绢布折算时停了下来。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横线，讲解一匹绢折多少粟米、一匹布又折多少粟米。这些都是民部核定后写在租庸调令里的数字，折算比例是统一的，但各州县的计算过程不一样。

一个老农听完抬头问：“去年绢价贵，今年绢价便宜，折算用哪年的价。”

村塾先生翻了翻布告，指着底下一行小字说：“按去年的均价算，是民部核定的。明年的租庸调再按明年的价另算，今年先按这个来。”

另一个老农插嘴道：“那我家没种粟米种的全是麦子，折法一样不一样。”

村塾先生又翻了翻布告，指着另一处说：“麦子折粟米有固定的比例，这个也是民部核的，你家那个村粟米和麦子都收。”那个老农听完点了点头，说回去跟他儿子说把麦子装好。

念完之后里正站起来，说有没有别的异议，没有了就在册子上按手印，按完回去缴粮。老农们依次走到册子前，有的自己签字，有的让村塾先生代签自己按个手印。刚才那个田亩数有误的老农按手印之前又说了一句那旧亩数得赶紧改，要不他儿子明年还得问。里正说改了，刚才在田亩册上已经把那一行划了重新写了。老农这才按下手印。

另一个村子的布告贴出去之后出了一场争执。两个老农站在布告前面吵了起来，因为两家地挨着，田亩册上的界限在重新丈量时划偏了一尺，一家多了半畦，一家少了半畦。两家的儿子攥着木棍在旁边站着，谁也不让。里正把田亩册摊在地上，又让人从县衙调了重新丈量时的原始记录，蹲在地上逐行比对。比完之后发现重新丈量的记录上没有偏，是誊抄的时候把两家相邻地块的编号抄错了。里正当场改了过来，让两家各派一个儿子跟他回县衙重新登记。两家老农这才散开，临走时还互相瞪了一眼。

几天后各县把村里的反馈汇总报到汴州衙门。汴州长史把汇总册子放在张文恭案上，说这批公示各个县报上来的异议数目不太一样，陈留县报的最多。张文恭翻开陈留县的反馈记录逐条看，那县去年水灾之后田亩重新丈量了一遍，数据和今年征收数字之间有好几处对不上。

他抬起头问汴州长史：“陈留的田亩册去年水灾之后是不是两个书吏各抄了一份，一份按旧册抄的，一份按新丈量抄的。”

汴州长史说确实是这样，旧的那份没销毁，誊抄时拿错了。张文恭把陈留县的反馈记录递给长史，说陈留县的田亩册全部按新丈量重新誊抄一遍，旧的当场销毁，别再让书吏拿错。长史接过记录点了点头。

张文恭翻开最后一页签了名，把册子推给长史，说：“这是河南道第一批。把核实过的数字重新誊抄一遍，再贴一次。陈留县那个旧册子的事也记上，以后各州县重新丈量完了旧册子一律销毁，别再留两份。”

汴州长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张文恭把砚台里已经干了的墨重新磨开，提笔继续写下一份文书，是关于河南道协作区常平仓春季调粮的批复。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河南道的三月麦苗正在返青。

长安收到河南道公示反馈的消息时已是四月。房玄龄在政事堂把汇总翻了一遍，河南道各州县报上来的异议数目和修正情况逐条列得清清楚楚。他把陈留县旧册子没销毁导致异议增多的记录单独抽出来看了，然后放在案上。

虞世南在旁边把汇总接过去翻了翻，说：“河南道这一批公示做了几个试点村，先让里正核对再贴榜。错漏数目在各道里最少，陈留那个旧册子的事也算是查出来了。”

房玄龄说公示本身不是万灵药，公示完了还得留申诉期，还得落实。虞世南说那几个先核后贴的村确实管用，明年各道都可以按这个法子来。

虞世南说那就在《北堂书钞》里加一条新的成例，以后租庸调公示先由里正核对、再公示给农户，申诉期留足。将来各州县查阅的时候有个参照。房玄龄说好，把这条写进考课令的凡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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