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潢河
贞观八年二月。河南道潢河沿岸几个州县连降大雨。
雨是从二月初三开始下的。起初只是蒙蒙细雨,农户们蹲在田埂上看着天,说春雨贵如油,这场雨下透了麦子就能拔节。
一个老农把手伸到雨里试了试,说下得稳,不像一阵就停的样子。
到了初五雨势转大。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响,潢河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将近三尺。沿岸各村的护水队开始轮流上堤巡查,几个人披着蓑衣提着灯笼在堤上走来走去,灯笼被雨打灭了好几次又重新点上。
初六凌晨,汴州陈留县一段老堤被河水淘空了基脚。决口发生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堤身先是渗出一股浊水,接着整块土体塌下去,浑浊的河水裹着泥沙和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草团漫过堤坝。沿河三十余村被淹。
水来得太快,有的村子鸡还没叫水就进了院子,老人被儿孙背着往房顶上爬,粮食和农具泡在水里漂走了大半。
张文恭是初六清晨接到急报的。报信的差役骑了一匹快马从陈留县赶到汴州城,马腿上的泥甩在汴州衙门前的石阶上。差役跳下马往门里跑,靴子上的泥在公堂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张文恭正在吃早饭,半碗粟米粥和一块干饼搁在案上。他拆开急报看完,把粥碗推到一边,站起来对差役说:“去叫长史和司仓参军,马上来。”
不到半个时辰,汴州长史和司仓参军都到了。长史进来时袍子还没穿整齐,系带歪在一边。司仓参军手里抱着常平仓的账册,账册封面被雨淋湿了一块。
张文恭把急报递给他们传看,一边铺开汴州地图一边说:“陈留段决了口,水淹了三十几个村子。长史带府兵先去堵口,民夫从沿河各村抽,有多少抽多少。司仓开常平仓,按每人每天一升、三天领一次发粮。”
长史问决口多大。张文恭说急报上写了两丈多宽,水还在往外涌。长史没再问,转身出去调人。
司仓参军翻开账册查了一下存粮数目,说陈留仓的存粮够沿河各村吃半个月。张文恭让他先把三天的粮发下去,同时向邻近协作区发调粮文书,按民部颁的协作调度规程办。司仓参军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分派完了,张文恭让人把笔墨带着,自己骑上马直接往陈留方向赶。
雨还在下。张文恭骑在马上,雨披被风吹得猎猎响,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把袍子浸透了贴在身上。官道两旁的麦田被水淹了大半,只露出几行麦穗的尖在水面上晃。路过的村子村口都站着人,有人用门板临时绑了个筏子在水里捞漂走的麻袋。
赶到陈留时已是午后。决口处的水还在往外涌,浑浊的河水在决口下方冲出了一个大水坑,坑边的柳树根部被水掏空,歪倒在水里。汴州长史带的民夫已经到了,正在把装满沙土的麻袋往决口处垒。麻袋丢下去被水冲得翻了个滚,几个民夫拽着麻绳往回拉才稳住。
张文恭蹲在堤上看了一会儿水流,站起来对长史说麻袋太轻,换成竹笼,竹笼里塞满石块再用麻绳捆紧。他在魏州跟赵明义修过洛水堤坝,知道决口堵法。长史让人去附近村子找竹笼和麻绳。等了一会儿,几个民夫扛着竹笼过来,是从村里鸡笼上拆下来的。竹笼里塞满石块,用麻绳捆紧,两个人抬一个丢进决口。
竹笼丢下去之后决口慢慢收窄。河水从竹笼缝隙里渗出来变成细流。张文恭让民夫把沙土麻袋压在竹笼上面,一层竹笼一层麻袋往上垒。民夫们站在没膝深的水里,身上的蓑衣被雨打得湿透。一个民夫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胳膊。
决口合拢之后张文恭让长史带人沿着堤坝再巡查一遍,把被水泡松的堤段都用沙袋加固。他自己在泛滥区边缘蹲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了潢河沿岸受淹村子的草图,对着水退以后残留的泥痕标出了各村被淹的深度。泥痕在土墙上留下的水印已经干了半截,能看出水涨到多高又退了多远。
回到汴州衙门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张文恭在值房里把沿途记录下来的淹村数目、受灾户数、常平仓开仓放粮的数量一一整理清楚。他蹲在案前提笔写急报,把受灾数字分成几栏列清楚。写完急报正文之后又把救灾常例的执行情况逐条注在旁边作为附页——哪条做了、做到什么程度、做完了没有。
他用的还是从魏州带来的那方旧砚台。砚底刻着“魏州张文恭”几个小字,是当年魏州州学分科前任东让人刻的。砚台边缘磕破了一个小角,磨墨时墨汁从缺口渗出来洇在案面上。他拿干布擦掉案面上的墨迹,把急报封好交给信使。
信使出发的当天晚上天放晴了。张文恭站在衙门口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水退之后沿岸的麦田里淤了一层厚厚的河泥,麦苗被压得直不起腰。他蹲在田边用手指戳了戳淤泥的厚度,回到衙门让书吏把各村的复种方案拟出来。
司仓参军问淤泥太厚的地方补种什么。张文恭说淤泥不深的地方荞麦,荞麦六十天就能收。淤泥没过膝盖的地方先晾干,等能干的时候再想办法。几个书吏在连夜赶抄复种清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紧跟着又遭了一场旱。前后不过几天光景。大雨之后气温骤然升高,连续半个多月一滴雨不下,地里的麦茬被太阳晒得发脆。刚补种的荞麦出了苗就旱死在地里,河泥被太阳晒得裂成一块一块。
张文恭带着司田参军一个村一个村跑。在一个村口他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边看着旱死的荞麦苗一言不发。张文恭蹲下去用手抠了一下地里的干土,抠下去两寸才见一点潮气。
“井还能不能打?”张文恭问。
老农说井还有水,但井绳不够长。张文恭让随行的书吏把各村井绳需要接长的数目记下来,回头从常平仓的储备里调麻绳发下去。
他把受灾最重的村子名单抄出来,同时翻查协作区调粮文书确认邻近州县存粮调度情况。民部发下来的常平仓协作区调粮文书样本摊在案上,他一条一条对比着样本填数字,在文书空白处加了几条备注:调粮损耗按漕运距离折算,超过三百里的每百里加半成损耗。
第二批急报写好之后他把灾情数字重新核对了一遍。淹了多少村、旱了多少亩、补种了多少亩、旱死了多少亩、常平仓存粮够吃多久,每一项后面都注了核验方法和核验人的名字。末尾加了一句话:“救灾常例各条,本州皆已照办。存粮调度已向邻近协作区发出调粮文书,无需朝廷另行拨粮。”
司仓参军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说:“不要朝廷拨粮,万一下回再出事呢。”
张文恭搁下笔,说协作区的存粮调度是按规程走的,郑州和汴州的仓互相调拨,缺口不大。他把急报封好递给另一个信使,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又阴了,云层低低地压在汴州城上。
奏疏送到长安时已是二月末。信封上还沾着汴州的泥水,干透了的泥点在藤纸上留下几处浅褐色的印子。房玄龄在政事堂拆开封口,把奏疏摊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来从头看了一遍。
奏疏里写的灾情数字不凑整,每一项后面都注着核验方法和核验人的名字。看到末尾“无需朝廷另行拨粮”一行时他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奏疏翻过去看了看纸背,确认没有夹页。
魏徵在旁边把奏疏接过去看了一遍。他从值房里带过来这几年保存的各道巡访御史历年抽查记录,抽出张文恭在河南道任期内历年考核的数据放在奏疏旁边。用手指在吻合率的数据下划了一下。
“数字吻合率一直很高,抽查结果与民部核定数字完全一致。”魏徵说。
房玄龄把抽查记录翻了翻,说:“他在魏州跟赵明义修堤的时候就是这个习惯,数字不凑整,每一项都核。现在到了汴州还是一样。”
“救灾常例各条都照办了,不需要朝廷另外拨粮。”魏徵用手指在末尾那行字上点了一下,“河南道协作区的存粮调度是他自己在走,郑州和汴州两仓互相调拨,缺口不大。”
房玄龄把奏疏折好放在案角。
任东到政事堂时奏疏摊在案上,纸边被不同人的手翻得微微卷了起来。他把奏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阅的速度不快不慢。看到末尾那行“无需朝廷另行拨粮”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看完把奏疏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当晚回到值房,他从书架最上层抽出张文恭在魏州时手抄的常平仓账册。这本账册纸面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麻线装订的线头起了毛。
翻到其中一页,“三遍秤”旁边有一道指甲掐过的印痕,是很多年前掐的,印痕已经模糊了,边缘被反复翻阅磨得光滑。他用手指在那道旧印痕上摸了摸,然后把抄本合上放回书架。
窗外二月的长安风停了,坊墙上的积雪正在融化。值房里炭盆的炭火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案上摊着河南道的协作区地图,汴州的位置被他用指甲不经意地掐了一道印子,和刚才账册上那道旧印痕在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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