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斗篷
星夜温柔地铺盖在头顶，每一颗星星都像丝绒上细密的反光。
“沙沙……”
微风卷过夜空，周围的树叶轻柔地摇晃起来。
楚寒躺在地上，树木的影子就在他脸上摇曳。
真界有诡谲怪异的一面，但也有美景。
这片星夜，多么辽阔而清澈，是他在人间从未见过的景致。
吹拂在面颊上的微风清新得令人陶醉，那是不知数万数亿年来，从未触碰过工业时代的风。
草地是冰凉的毛绒绒的触感，像是摇篮里的一张绒毯，轻柔地拖着他的身体。
树木在黑夜里都成了剪影，尽管乍一看有点像是什么人类或者动物的模样，但它们只是缄默地立在原地，叫人情不自禁地对它们产生信任。
一簇火焰在身旁噼啪响着，木头崩裂开来，几点火星飞溅到脚边。
温瑾坐在他对面，悠然读着手里的记事本。
楚寒几乎享受着这份宁静与美丽。
直到他仰望着夜空，隐约想起了什么。
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天空中应该还有什么东西存在。
——不要看。
一个念头猝然闯入脑海，令他微微一惊。
——不要抬头看。
那个念头絮语重复。
可与此同时，楚寒脑仁间某个位置隐隐刺痛。
他察觉到了一点：
天空中，还有一些别的，别的……他本该看到的东西……
脑海里浮现了一条灰狗，它咧着嘴，像是一条狗，像是一个人。
廖梦芸的宠物狗，灰灰。
不知为何，他耳边回荡起灰灰曾经对他说的话：
“楚寒，那天温瑾第二次遇到你的时候，你抬头看天空了没有？”
现在灰灰在真界吗？追逐着灰灰的廖梦芸，是否正和他在不同时间上，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呢？
楚寒茫然地想了一会儿，骤然惊觉刚才隐约的印象，对于天空中应该还有别的东西的印象，此时又潜入了他记忆的最深处，无法再回忆起来了。
脑仁的刺痛越发剧烈，就像大脑正为记忆里的空洞哀嚎。
到底……哪里不对劲……
他现在、现在还不是……
“你在看什么呢？”
温瑾的声音打断了楚寒对于记忆毫无结果的挖掘。
楚寒低下脑袋，坐他对面的温瑾拿了根树枝，丢进中间的火堆里。
温瑾也仰头看了眼天空，而后微微一笑：“你对那上面很好奇，不是吗？其实，只要我们在这里，我们就能在旅途中逐渐了解到世间一切真理。”
楚寒默不作声地听着，目光重新聚焦在温瑾脸上。
“但是旅途总有结束的那一天，结束……意味着代表现在的‘我们’的这部分的消亡。”
温瑾说着，晃了晃手里那本记事本。
“有些人舍不得，但不得不离开，所以她把日记留下来了一部分，希望其他的人能找到日记，延续她的旅程。”
楚寒知道他说的，是这次旅途最后一个要找的远征队同伴，名叫安东尼娅。
温瑾循着指心香，最后只找到了一本记事本，静静躺在这片凉爽的树林中，放在一根清扫干净的倒下的树干上。
温瑾边翻动日记，边说：“安东是秘眼学会的成员，与另外一个参加远征的学会成员不同。
另一个成员是‘钥匙’，她是最特别的，但安东的任务更加正常，她就是来经历、观察这一切，协助建造新的里程碑，刻下新的记录，然后带着所有信息回归人间，把东西带回学会。
她留下了记事本，说明她成功了，她本人已经回归了人间。
这次回归之后，她就应该会得到她的代号了吧？
我跟你说过吗？秘眼学会的掌控者们都拥有一个来自圣经故事的代号。
根据代号来自旧约或是新约，他们分成了两个派别。
两个派别的人在理念上有所不同，但大体方向是一致的。
至于学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说到这里，温瑾突然停下来，对上楚寒的视线，眨了眨眼。
“等你回去后，自己去发现吧。”
楚寒：“……”这对吗？
见楚寒毫无反应，温瑾脸上笑容渐渐收敛。
他最终很轻地叹了口气，敲了敲自己脑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楚寒说话：
“或许在这个世界游荡得太久了，我的脑子也不太清楚了，居然对着你一个人絮叨了那么多……
或许你根本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你的变化正在加剧，我总觉得你的变化和常见的生囊不一样，你正在变成更加特别的东西……”
说着不絮叨，结果温瑾还是忍不住念叨了起来。
楚寒看了眼自己的下半身。
尾巴的变化在旅途过程中越发明显，它变得粗壮，并且表面长出的纤毛似的物体变得更加细长柔软，像是密集的触须。
他的下肢已经完全与尾巴融为一体。
现在说这玩意儿是“尾巴”，已经有点名不副实。
更像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半截身体。
跟个超巨型毛毛虫似的。
之前的老鼠尾巴和现在的大毛虫，楚寒不好评判哪个比较好。
根据温瑾的说法，注视者还在“发育期”，后面可能还有更大的变化。
如果楚寒不能在变化更剧烈前回归人世，他就会永远被留在这里。
但从已经发生的历史来看，楚寒成功回去了，他“复活”了。
也不知他后来又做了什么事，才做到了这一点。
“同伴的情况都看完了。”火星子的噼啪声中，温瑾再度开口。
“这就算是……对过去的我的生活作完了道别吧，下一步就是开启新的旅程了，我要正式前往我选定的深层遗迹。”
温瑾看了看楚寒。
“你不能跟着我，小孩子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楚寒很想说他以现实中的时间来看，他早就不是小孩了，可惜注视者的身体和意识确实处于幼年期。
温瑾隔着火光，默默打量了他一会儿，片刻后突然窸窸窣窣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又转身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工具盒。
楚寒在夜空下注视着他对着自己的外套忙活起来。
静谧的夜晚在这个地方永远不会褪去，温瑾说这个地方会变成这样，和安东尼娅的意识有关。
当真界在改变闯入其中的人们的同时，人们的思想也会改变这个地方。
又或者说，真界本就处于不停的变动中。
很难说究竟是真界顺应了人们潜意识里的欲求，还是说人们停留在了最符合他们感受的地方。
给一只猴子无穷尽的岁月随机敲击键盘，也总有一天会敲出一部名著。
所以在真界无穷尽的环境中，人们总归能找到属于他们的地方，不是吗？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衣服从天而降，落在楚寒身上。
没等他一把将衣服扯下来，温瑾凑过来，三下五除二就给他套上了。
“……”楚寒扯了扯从肩膀垂下来的布料。
一件斗篷？
他想到了什么，一把掀起斗篷的一角，上面赫然绣着两行字：
“温瑾 赠
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这正是他后来与第二次远征队相遇时，身上披的那件斗篷！
脑袋一沉，温瑾覆掌上来，用力摸了摸他……它的脑袋。
“这是我用我的外套改的，这里天气冷，还是多穿一件吧，你看上去是夏天死的，是不是？”
温瑾蹲下来，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
他注视着它，那双眼里盛满了久远的回忆，无法用单一的情感来形容。
“唉，我以前也有个儿子，他去世的时候，恐怕比你还小一点。
他……我的爱人和儿子一同死于一场意外，和我，和我们……和这个世界有关的意外。”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可他的语气却与悲伤毫不相关，仍旧平和而坚定。
“我很想念他们，但我从来不觉得后悔。”
温瑾最后拍拍它的脑袋，站起了身。
“最后告诉你一个小建议，向星星稀薄的方向前进，找到一座有很多灰白色石雕的遗迹，那里或许有你回归人间的方法。
我要去深层遗迹了，祝你好运，孩子。”
“啪！”
温瑾点燃了手里的老式提灯。
一团迷蒙的光芒蓦然将他笼罩。
他像是在光芒中看见了什么，向某个方向走了几步，身影渐渐化散在灯光里。
直至最后一寸剪影消失，灯光本身也坍缩成一个点，消散于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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