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亲历者忆述:暗夜藏沧桑
金陵城内的临时聚居棚屋日渐拥挤。和煦春风穿门而入,裹挟着郊外湿润的泥土气息,却始终散不开屋内经年累积的霉味与草药味。
几支蜡烛嵌在墙缝中,火苗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长短不定,满是压抑与沉郁。有人轻轻合上屋门,特意留了一道窄缝通风,既挡住外面的声响,也免得烛火燃得太过呛人。
老梁头缩在屋角,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薄毯。他左腿自膝盖以下已然残缺,残肢用粗旧布条仔细包裹,布面还凝着淡淡的血痕——连日来回走动摩擦,旧伤总也养不彻底。
这伤并非天生所致,城池失守那日,纷飞炮火夺走了他的腿脚。彼时他正仓皇奔走逃离居所,巷口突遭炮火轰击,一阵天旋地转后,他便失去了知觉。待到醒来,腿已不在。
“梁伯,腿又疼了?”邻座一位汉子低声问道,伸手帮他把薄毯往残肢处拢了拢,“夜里潮气重,可得盖严实些。”
老梁头摆了摆手,声音慢悠悠的:“老毛病了,不打紧。今日喊大伙过来,是有件事想和大家说道说道。”
屋中几位中年男女,都是同住日久的街坊邻里。说是壮年,年纪最轻的也已三十有余。平日里大家各有心事,碰面也只是点头示意,极少深谈。
“梁伯,您尽管说。”穿灰布长衫的清瘦男子开口,他手指纤细,一看便是从前读书之人。他的妻儿早已不在人世,眉宇间总笼着化不开的落寞,“咱们这一屋子人,都是共过患难的。”
老梁头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人:“这些日子,我夜里总睡不安稳。想着往日种种,若是咱们这辈人都闭口不提,往后的晚辈,又怎会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我想着,今晚趁着夜深无事,大家不妨把心里压着的事讲一讲。不说出来,怕是要带进土里了。”
棚屋另一头,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抱着熟睡的婴孩,闻声轻轻抿了抿唇。她用蓝布裹住头发,脸颊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风霜让她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女子身旁的中年妇人,蓝布褂子补缀多处,鬓角早已染白,脸上沟壑纵横。妇人抬手拍了拍年轻女子的手背,轻声安慰:“别怕,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无妨,我们都陪着你。”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屋外远处传来整齐的靴履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街巷深处。众人瞬间屏住呼吸,直到周遭彻底恢复安静,才齐齐松了口气。
“没事了。”老梁头长长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这下踏实了,大伙敞开了说吧。”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那些堵在心底的往事,如同卡在咽喉的骨刺,进退不得,煎熬不已。
良久,长衫男子率先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微弱:“我家住在中华门一带。当年城垣被炮火轰开缺口那日,我母亲卧病在床,腿脚不便,根本无法转移。我想背着她一同离开,她却执意让我先走,说等我安全了她再随后赶来。我那时糊涂,竟真的信了。”
他双唇不住颤抖,眼眶瞬间被泪水填满。
“走到巷口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她朝我挥手,一遍遍催我快走。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话语。局势稍稳后,我冒险回去找寻,宅院早已塌成废墟,连亲人的踪迹都没能寻到。”
“唉……”一旁的汉子重重叹了一声,眼圈也红了,“换做是谁,心里都难安。这不是你的错啊。”
“我知道。”长衫男子抬手抹了把脸颊的泪水,苦笑一声,“可夜里一闭眼,就总能看见她挥手的模样。”
年轻女子下意识将怀中婴孩搂得更紧,嘴唇不停哆嗦。身旁的中年妇人看在眼里,轻声问道:“闺女,要是心里难受,就歇会儿,不用勉强自己。”
女子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大婶,我没事。只是那一夜太过黑暗,那些经历,我实在不愿回想,每念一次,心口便像被撕裂一般。”
说完,她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肩膀剧烈抽动,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哭声。怀中的婴儿被抱得略紧,不安地扭动身体,小声哼唧了两下,很快又沉沉睡去。众人都明白,她心底的伤痕极深,无人再多追问。
沉默片刻后,一旁的中年妇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讲述旁人的琐事:“我儿子当年十八岁,驻守在雨花台一带。城防战事打响前一晚,他托人捎回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娘,孩儿未尽孝道,无法为您养老送终。”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动:“收到字条的当夜,雨花台方向炮火响了整整一宿。第二日,声响便彻底停了,从此再无动静。”
“孩子是好样的。”老梁头低声感慨,“守住家园,他尽了本分。”
“我知道。”妇人双眼通红,却再也落不下一滴泪,“只是当娘的,哪有不挂念的。”
这时,怀中的婴儿醒了,哇哇地啼哭起来。她低头凝视着孩儿,眼底漫出极致的温柔。片刻后,她抬起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这孩子,是在聚居地降生的。他从出生起,便未曾见过父亲。他父亲是守城的将士,浴血奋战之后,至今下落不明。”
“真是苦了你了,一个人带着娃。”有人低声说道。
“再苦也得撑下去。”女子抬手拭去滚落的泪珠,目光坚定,“等他长大成人,我一定会告诉他,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人,告诉他根在何处,生在这片土地,便不能忘了过往。”
屋角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猛地站起身。他身形单薄如竹竿,脸上蒙着厚厚的尘土,双拳紧紧攥起。
“阿姨说得对!”少年语气铿锵,“我爹当年驻守紫金山,也是守城的兵,城池出事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他在阵地上从没后退过半步,这份骨气,我一辈子都记着。”
“好孩子,有志气。”老梁头看向少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记住前人的坚守,好好长大。”
“我不光记着,以后也会把这些事讲给更多人听。”少年仰起头,眼神格外执拗。
人群中一位白发老人轻轻挪动身子,从贴身衣兜里取出一张旧照片。相片纸泛黄卷边,折痕处早已磨得发毛,被体温焐得温热。老人伸手将褶皱的相片慢慢抚平,画面里一对夫妇搂着年幼的女孩,男子身着戎装,女子穿一身素雅旗袍,小姑娘扎着双丫髻,咧嘴笑着,还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我一家人,民国二十六年春在金陵拍的。”老人摩挲着相片边角,声音沙哑,“如今,就剩我一个老骨头了。”
周围几人纷纷侧目,没人言语,只是默默递过一杯凉水。老人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将相片紧紧贴在胸口,闭上双眼。摇曳的烛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面庞,嘴唇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唤着亲人的名字。
屋内蜡烛渐渐燃至末端,烛油顺着烛身流下,在桌面凝结成一块块白色蜡迹。挨着烛台的汉子见状,连忙从墙角摸出新蜡烛换上。新的火苗稳稳跳动,屋内光线明亮了几分,照亮了每一张饱经磨难的脸庞。众人神情各异,眼底却都含着泪光,也燃着不曾熄灭的执念。
老梁头挪开身旁的拐杖,扶着土墙艰难起身。残缺的下肢难以受力,身形摇摇晃晃,身旁三四个人同时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
“不用扶,我还能站稳。”老梁头轻轻推开众人的手,“我们这些人,都是从绝境里挣扎着活下来的。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可活着,便不能白白度日。”
他缓缓环视屋内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个面孔:“我们要好好活下去,一直活到能把过往讲给后辈的那一天。要让子孙后代知道,这座城曾经经历过什么。绝对不能遗忘,若是忘了,那些逝去的人,才是真的枉然。”
棚屋再度归于短暂的安静。
“梁伯说得在理。”长衫男子率先应声,语气笃定,“好好活着,铭记过往,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们都听您的。”中年妇人点头附和,“哪怕日子再难,这条念想也断不得。”
年轻女子低头亲吻婴孩的额头,贴着孩子耳畔轻声呢喃,话语太轻,旁人无从听闻。少年依旧双拳紧握,重重点了点头。
风中烛火轻轻晃动,随即恢复平稳。不知是谁率先哼起了本地的歌谣,曲调轻柔,如同风吹过荒草。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相继加入,细碎的歌声慢慢汇聚在一起,在暗夜中缓缓流淌。歌声里藏着苦难、思念,也藏着对故土最深的牵挂。
城垣可以损毁,屋舍可以倾颓,但从废墟中活下来的人们依旧坚守。人在,故土便不会湮灭;记忆在,过往便不会消散。
屋外夜风渐止,门缝间钻进来春日独有的气息,泥土混着初生青草的清甜,这是属于生命的味道。
最后一支蜡烛燃尽,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里。黑暗并未笼罩太久,天边慢慢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天光顺着门缝、墙缝渗入棚屋,落在众人疲惫的脸上、泛红的眼眸上、紧握的拳头上,也落在熟睡婴孩恬静的面庞上。
众人静坐不动,沐浴在晨光之中,沉默不语。仿佛一群历经风浪终于靠岸的人,回望身后依旧汹涌的波涛。
他们活下来了。
只要活着,就总有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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