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江畔收骨人:以残痕留忆
春日已至,冬日的积雪尽数消融。融雪时节的风冷得格外钻人,不同于户外的凛冽,这股寒意仿佛从四肢百骸深处往外漫,久久驱散不开。江滩上冻硬了一整个冬天的淤泥慢慢软化,踩上去便陷至脚踝,乌黑的泥面泛着油亮的光,浸着化不开的沉郁。
崇善堂主事周一渔立在江边,手中紧攥着一本线装宣纸簿册,封面上用毛笔端正写着收骨记录四字,笔锋沉稳,字字郑重,仿若在题写碑铭。这位六十七岁的老者满头白发,脊背早已佝偻,在料峭江风中伫立,宛如一株饱经风雨、摇摇欲折的老树。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有善堂义工、救助机构人员,也有从城内聚居区赶来的青壮劳力,还有几位自发前来相助的乡中老人。
众人的工具十分简陋:数把铁锹、几捆麻绳、几副简易担架,还有一块块粗布缝制的厚口罩。布口罩密不透风,呼吸都觉滞涩,却没有一人愿意摘下。
此前已有多批人手前来收拾遗骸,只是江畔与郊野间遗骨散落各处,清理工作始终难有尽头。掩埋一批,泥土下又会翻出新的骸骨;江水卷走一部分,潮水退去后又会带来新的残躯,日复一日,不见停歇。
周一渔缓缓蹲下,从滩涂淤泥里拾起一截短小的指骨。骨体被江水长年冲刷,泛着瓷白的光泽。他用两指轻轻捏着,凝眸端详许久,随后取出一方素色白布,小心将骨段包裹,放进身侧的竹篮中。
“记录在册。”他转头对身旁执笔的青年开口,声音沙哑,“无名逝者,男性,年岁约莫四十上下。发现地点,下关江滩。”
执笔人握着毛笔,在另一本宣纸簿册上落笔。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可握笔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他并非心生畏惧,而是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眼眶酸胀温热,却不敢让泪水落下——一旦视线模糊,便会耽误接下来的记录。
善堂与救助队分成数支小队,沿着江岸逐段搜寻。从燕子矶到草鞋峡,再延伸至下关沿岸,十余里江岸早已反复踏查,可每一次巡行,依旧能发现被春水冲刷、野物刨挖或是浅土坍塌后显露的遗骸。每一次发现,都像是一段无声的过往,重重压在众人心头。
年过六旬的老宋是崇善堂的老义工,身形干瘦,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刀刻一般。他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紧盯着地面,仔细搜寻着散落的遗物与残骨,像是在寻觅失散的亲友。不多时,他捡到一只孩童布鞋,鞋面上绣着虎头纹样,黑纱绣出的虎眼圆睁,鲜活依旧。
老宋把鞋子摆在路边青石上,捡来碎石压住鞋身,防止被江风吹走。“先放在这里,回头一并收存。”他低声说道。
在场之人都懂他的心意,这小小的布鞋,是为不知身在何处的家人,留下最后一丝念想。
挖土是极耗体力的活计。
城郊的土层分层明显,表层泥土松软,往下便是板结坚硬的黄土,一锹下去仅能掘下小块土坯。借来的铁锹新旧不一,不少锹刃已然卷口,锹柄开裂后用铁丝牢牢捆扎,劳作片刻便要打磨休整。可队伍里没有一人偷懒,所有人都埋头挥锹,一下又一下,沉默劳作。
众人选在向阳的山坡挖掘墓穴,这里远离江水、水井与村落,是安顿逝者的妥当之处。墓穴占地宽阔,足以容纳数百具遗骸。四下里只有铁锹铲土、泥土滚落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潮气与异样气息,丝丝缕缕刺入鼻喉,让人胸口发闷。
老宋连着挖了数十下,便拄着锹把喘息。年事已高,体力早已不支,可他稍作休整,便再次俯身劳作。
“宋伯,歇一会儿吧。”身旁年轻小伙出声劝道。
老宋只是轻轻摇头,不语,再次挥动铁锹。
比起挖土,收敛安葬才是最熬人心神的事。
数百具遗骸依次排列,众人先仔细分辨身形样貌,区分男女、估测年岁,但凡身上留有饰品、信物,全都逐一登记造册。之后众人合力将遗骸抬入墓穴,统一朝向,整齐安放,如同安顿沉沉睡去的故人,只是他们再也不会醒来。
周一渔蹲在墓穴旁,手持簿册逐一对账登记。年迈让他目力昏花,必须凑近纸面才能看清字迹,苍老的双手不停抖动,线装簿册在风中簌簌作响。
“第三十七位逝者,女性,年约二十五岁。左腕佩戴刻福纹银镯一只。”
他合上簿册,小心翼翼取下遗骸腕间的银镯,用白布包好,放进竹篮。竹篮里早已堆满各类遗物:银饰、铜钱、玉佩、发簪,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兽牙。每一件物件都单独包裹,贴上编号标签,这些信物,日后若是有幸遇见逝者家属,便原样交还。
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能寻到亲人的希望,渺茫至极。
掘土的、抬运的、登记的人,全程沉默无言。整片山坡上,唯有劳作的声响、江水拍岸声与风声交织。偶尔有人忍不住咳嗽,咳过之后,周遭又重回死寂。这份沉默沉重万分,压得每个人肩头都沉甸甸的。
一名年轻劳力蹲在土坑边歇息,掏出一包粗纸烟,抽出一支点燃。火苗在风中摇曳,他抬手护住火种,反复几次才将烟点燃。烟雾缓缓散开,他望着墓穴中静静安放的遗骸,低声开口:“诸位,这里面,可有守土的将士?”
旁边一位手握铁锹的中年汉子沉默许久,缓缓作答:“有将士,也有寻常百姓,如今早已分不清了。”
年轻人将烟蒂摁进泥土里,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分不清也无妨,大家都是故土上的同胞。”
一句话随江风飘散,却重重落进每个人心底,久久回荡。
夕阳西垂时,偌大的墓穴终于被泥土填平。一锹锹黄土落下,声响沉闷,宛如一声声绵长的叹息。众人用铁锹将土面夯实,堆起一座平缓的坟冢。一名青年砍下细枝,削去外皮,用短刀在木杆上深深刻下罹难同胞合冢几个字,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他将木牌立在坟前,反复扶正,确认端正后,默默退回到人群之中。
周一渔站在坟冢前,翻开簿册最后一页,凝视着汇总的数字,嘴唇微微翕动,默默清点记录。片刻后,他将簿册贴身收好,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泪。他不能停下,城郊与江畔还有无数遗骨等待收敛,还有无数记录需要书写。
转身之后,他朝着江滩方向缓步前行,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众人紧随其后,脚步轻缓,一路无言。
白日的劳作结束,可周一渔的工作远未停止。夜幕降临,他独自坐在善堂屋内,重新翻开那本写满字迹的簿册。薄韧的宣纸透过后页字迹,毛笔写下的墨迹已然干透,在纸页上微微凸起,像是一道道无法磨灭的伤痕。每一个编号、每一件遗物,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大多数逝者没有姓名、无从追溯籍贯,而他手中的笔墨与簿册,便是留住他们存在过的唯一凭证。
夜深人静,窗外风声停歇,整座城池陷入一片静谧。周一渔将所有簿册锁入抽屉,腰间挂着数把铜锁钥匙,行走时叮当作响,这声响,成了当下最沉重的动静。他吹熄油灯,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老者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簿册上的数字与记录。他看不清逝者的容颜,唯有这些文字与数字相伴。恍惚间,仿佛有细碎的声响萦绕耳畔,像是来自遥远之处的低语。
收骨安葬的工作,从春日一直延续到盛夏,又走过深秋。江滩上可见的遗骨渐渐减少,城中异样气息也慢慢消散。所有人都明白,并非逝者变少了,而是目之所及的遗骸都得以入土为安。还有无数生命,永远沉睡在了江水深处、断壁残垣之下,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一日,年轻劳力忍不住向周一渔发问:“主事,我们这般日复一日收骨记录,多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他们吗?”
周一渔抬眼望向远方,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后人记不记得,是来日之事。我们如今要做的,便是为后世留下可寻的痕迹。”
青年似懂非懂,郑重地点了点头。
岁月流转,当年的青年也步入暮年。多年后,他站在城内陈列往事的展馆中,望着墙面密密麻麻的名录,终于读懂了当年那句话的深意。这些名字与记载,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像周一渔一样的人,在荒滩郊野之间,以笔墨记踪、以铁锹覆土,一寸一寸,从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将一段过往留存下来。
郊外的坟冢之上,野草逢春便蓬勃生长,层层绿意覆盖了黄土,远远望去,连绵成片。青草之下,是长眠的故人;青草之上,云天辽阔,飞鸟往来不息。
有人在坟前竖起竹竿,系上一方素白布幡。布幡迎风轻扬,幡面无字,可每一个路过此地的人都明白其中深意——生者尚在,过往不曾遗忘。
朝阳再次升起,晨光洒落坟冢、野草与布幡。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似泪珠,又似一双双凝望世间的眼眸。
这片土地,替那些无法再开口的故人,静静守望着人间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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