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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日伪管制:刺刀下的苟活


第178章  日伪管制:刺刀下的苟活老赵蹲在巷口墙根,反复摩挲着怀里的证件。纸张薄如草纸,反复折叠后边角早已磨得发毛。证件上的自己眉眼耷拉、神情萎靡,是他刻意摆出的模样。世道不同,人不能显得有精神,不然平白招来事端。

“老赵,别磨蹭了,队伍都动了!”身后传来李老三的低声催促。他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管里,嘴里叼着一截早已熄灭的烟蒂,舍不得丢掉,权当解闷。

老赵赶紧把证件贴身收好,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快步跟上队伍。

长长的人流从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巷深处,人人垂着头,彼此间全无交谈。前方是剃头匠王师傅,往日靠手艺营生,如今工具被收走,只能勉强帮人打理杂活;身后是做豆腐的陈寡妇,作坊毁于战火,赖以生存的石磨也碎成了两半。一街邻里相守数十年,此刻却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关卡两侧气氛肃杀。两名值守士兵持枪而立,锃亮的皮靴踏在地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一旁几名身着黑制服的本地值守人员,胳膊上戴着袖标,歪帽斜衫,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为首的孙大头,原是夫子庙一带游手好闲的泼皮,如今穿上这身行头,整日耀武扬威。

“都排整齐!证件拿在手上,别攥在怀里!磨磨蹭蹭的耽误事!”孙大头挥舞着木棍敲打桌沿,厉声呵斥。

人群缓缓向前挪动。王师傅双手发抖,几番摸索,才从衣襟里取出证件。

“动作快点!后面这么多人等着!”孙大头的呵斥声再次响起。

王师傅慌忙将证件递上前。桌后登记人员核对完相貌,草草落笔,随手将证件丢回桌面。王师傅连忙拾起,低头快步走过关卡,全程不敢抬头。

很快轮到老赵。他手心沁满冷汗,稳稳递出证件。桌后戴眼镜的文书,从前是旧衙门的办事员,此刻语气冰冷生硬。

“姓名。”

“赵德厚。”

“住址。”

“中华门内剪子巷十七号。”

“家中几口人?”

老赵身形一僵。往昔一家四口,大儿子外出从军生死未卜,小儿子早已在城破之时殒命。几番挣扎,他低声回道:“三口。”

文书抬眼瞥了他一下,没有追问,抬手示意放行。

老赵快步走过关卡,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李老三压低的声音:“原来是剪子巷的赵老哥。”老赵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二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两侧商铺门板紧闭,不少铺面墙上都标着管控字样。寒风卷着尘土与碎纸片,在街面上肆意翻滚,整条街道冷清得令人心头发紧。

“昨夜福音巷那边出事了,”李老三凑近身旁,声音压得极低,“一户人家被带走了,有人说被安了莫须有的名头,也有人说是凑不上摊派的粮物。如今宅子也被封了,那家老太太哭了整整一夜,今早嗓子都哑了。”

老赵脚步一顿,心头沉甸甸的:“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

“谁不是在硬熬?”李老三满脸愁容,“这日子,到底何时才是尽头?”

老赵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麻木。“别议论这些了,多说无益,反倒惹祸上身。”

李老三悻悻闭了嘴。

眼下城内又开始挨家挨户摊派粮物,名为征调,实则强取。粮食、布匹、铁器,但凡能用的物件一概收走,稍有抵触,便会被百般刁难。

老赵家住在剪子巷深处一间狭小偏房,房主早已逃难离去。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件破旧衣衫,床铺只铺着稻草与烂席。老赵的妻子卧病在床,连日咳嗽不止,缺医少药,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灶台边,老赵正熬着清汤寡水的稀粥,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查收粮物!”

老赵放下炊勺,快步上前开门。门外站着孙大头和两名随行人员。孙大头手拿登记簿,歪戴着帽子,神情傲慢。

“赵德厚,之前通知摊派的粮物,备齐了吗?”

老赵喉结滚动,有满腹难处,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身进屋,从床底拖出一只粗布口袋,袋口用破布遮盖,里面只剩小半袋口粮,是全家赖以活命的积蓄。

“就剩这些了。”他声音沙哑无力。

孙大头蹲下身,伸手插进米袋搅动,米粒顺着指缝簌簌落下。他站起身,朝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闯进屋内,翻箱倒柜。木箱被推倒,衣物散落一地;床铺被掀翻,稻草撒得到处都是;灶上的铁锅也被拎起,落地时哐当一声,锅盖当场摔裂。

病床上的妇人目睹家中被肆意翻腾,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虚弱地出声阻拦:“你们怎能如此行事……”

“摊派粮物是规矩,轮得到你说话?”孙大头拍响手中的登记簿,“按人头算,你家必须交出三斗粮食。”

三斗粮。老赵只觉得双腿发软,这点家底,连一斗都凑不齐。

“各位行个方便,”他嘴唇不停哆嗦,苦苦哀求,“家中实在拮据,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粮食。”

“拿不出?那就立字据,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补缴五斗!”孙大头撕下一张纸,扔在桌面上。

五斗粮,更是天文数字。

老赵眼睁睁看着几人扛起米袋,临走还将灶上那锅稀粥一并端走。粥水晃荡,洒落在地面,热气转瞬消散在冷风里。他浑身脱力,顺着门框慢慢坐到门槛上,双手捂住脸。屋内,妻子的哭声夹杂着剧烈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撕人心肺。

隔壁的李老三确认人走远后,蹑脚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粥稠米香,在寒风里冒着暖意。

“快,给嫂子垫垫肚子,小心别被旁人看见。”他把碗塞到老赵手中。

老赵双手颤抖,几滴泪水径直砸进粥碗里。“老李,这份情,我记着了。”

“都是街坊邻里,理应相互搭把手。”李老三拍了拍他的肩头,长叹一声,“眼下世道艰难,咱们只能咬着牙活下去。”

老赵默默点头,捧着粥碗走进屋内。

南市楼一带,仅存几家商铺勉强开张,门板只卸下一两块,店堂里昏暗压抑。柜台上的货品寥寥无几,物价却高得离谱,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负担。

老赵途经此处,看见一名妇人抱着啼哭的婴儿站在柜台前。妇人衣衫打满补丁,头上裹着旧布,怀里的孩子哭声微弱,小脸青紫,气息不稳。她是来买盐的,听闻盐能入药,给孩子调理身子。

掌柜老陈将一小包盐放在柜上:“八毛。”

妇人掏空所有口袋,把毛票、铜板一一数清:“只有六毛三分,实在凑不齐了。掌柜的,求您赊我一回,往后我一定补上。”

老陈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沉默许久,终究把盐包推了过去。“拿走吧,切莫声张。”

妇人连连躬身道谢,抱着孩子匆匆离去。

一旁相熟的邻居低声劝道:“老陈,这盐进价就要八毛,你这是白白折损本钱。”

老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间掩去满脸疲惫:“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邻居闻言,默默掏出两毛钱放在柜台上,不等对方推辞,转身便走。

城郊工地之上,大批百姓被强征做工,修筑工事。众人在监工的呵斥与管束下搬砖、和泥、扛木料,如同劳作的蚁群。孙猴子也身在其中,此前被强行拉来做工,说是日结工钱,可能不能拿到手,谁也不敢保证。

“动作再快些!磨磨蹭蹭想挨罚吗?”监工站在高处厉声呵斥。

孙猴子扛着水泥袋赶路,脚下一滑,整袋水泥摔落在地,尘土四起。监工勃然大怒,冲上前揪住他便是两记耳光。

孙猴子耳内嗡鸣,嘴角渗出血迹,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旁边一位瘦弱老者连忙上前,默默扛起散落的水泥袋,步履蹒跚地往前挪动。

监工又踹了孙猴子一脚,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去。孙猴子擦去嘴角血迹,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埋头干活。

日落时分,当日的活计总算结束。众人领到几张薄纸票子,一人仅有两毛。孙猴子紧紧攥着工钱,一路往城内走,在城墙根下遇见了摆摊卖萝卜的王满仓。筐里的萝卜早已发蔫,价格高昂,鲜有人问津。

“今天工地上不太平,”孙猴子蹲下身,语气沉重,“墙体坍塌,压死了两个工友,听口音是外地逃难来的。工头说会给抚恤,到现在也没见动静。”

王满仓低头整理着筐里的萝卜,神色默然。

“满仓,你说咱们这样日复一日地苦熬,到底有盼头吗?”孙猴子反复摩挲着手里的工钱。

王满仓抬起头,望向远方渐沉的暮色,语气坚定:“有没有盼头暂且不论,先好好活着。只要人还在,就总有等到转机的一天。”

孙猴子收起钱袋,起身与王满仓结伴返程。

天色彻底暗下,街巷里行人绝迹,商铺纷纷合上门板。巡逻的脚步声在街巷间来回回荡,冰冷又沉重。

老赵家屋内一片漆黑,家家户户都不敢点灯,唯恐招来麻烦。妇人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老赵坐在门槛上,碗里的红薯粥早已凉透,他慢慢端起,一口一口咽下,寡淡的滋味压不住满心酸涩。

“粥放在床头了,你喝点暖暖身子。”他走到床边轻声说道。

“你吃过了?”妻子气息微弱地询问。

“吃过了,吃得很饱。”老赵扯了个谎话。

屋内再无言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屋外阵阵呼啸的寒风。

整座城池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千万百姓在严苛的管束下艰难求生。没有光亮,没有欢笑,所有人都靠着一口气,在刺刀与重压之下,默默坚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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