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拉贝日记:深夜灯下留存铁证
1937年12月下旬,南京沦陷第十一日 深夜
沉沉夜幕死死压在金陵城头,满城的喧嚣尽数敛去,只剩下无处不在的紧绷与压抑。
入夜之后,城内街巷里巡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彻夜搜查不曾停歇,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惶惶不安的气氛里。
唯有偌大的安全区内,勉强留存着一丝安稳。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挤在校园空地与长廊之下,地面铺满层层干稻草,男女老少紧紧依偎在一起,借着彼此的体温抵御腊月刺骨的寒风。
霜寒浸透衣衫,不少老人孩子手脚冻得通红发肿,染上风寒卧在草堆里低声咳喘,人人饥寒交迫,所求不过是一处容身之地,一口果腹的粗粮。
办公室里早已断了市电,一盏老旧煤油灯静静燃着,昏黄摇曳的火光,将屋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拉贝疲惫地靠在木椅上,抬手摘下眼镜,轻轻按着发酸发胀的眉心。
这些日子他从早忙到晚,坐镇安全区总处统筹全盘事务,起草交涉文书,联络各方人士传递诉求,划分难民安置片区,清点仓中存粮与药材库存。
那些去往边界阻拦闯入者、在院区安抚流民的细碎琐事,大多交由委员会同仁与教会人员前去打理,他身居中枢,稳稳撑起这片避难之地的大局。
稍作歇息平复心神,他重新戴好眼镜,伸手翻开桌前那本黑色封皮的厚日记本。
本子跟着他辗转多地,边角早已磨得发白陈旧,一页页纸页之上,早已写满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他捏起钢笔,借着跳动的灯火,缓缓落笔书写。
1937年12月下旬,天阴,南京
清晨一早,金陵大学东边的围墙外便起了动静,一队人意图翻越围墙闯入安全区。院内值守的人第一时间上前阻拦,双方僵持不下,消息很快传到指挥部。
我带着安全区划定的地界文书赶去交涉,只是时至今日,往日的身份早已没有往日那般管用,对方态度强硬,周旋许久,几番据理力争之下,才总算令对方带人退走,万幸这一场对峙,没有伤到无辜百姓。
写下这一行字,拉贝笔尖微微一顿,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忧心。他心里清楚,这般退让只是一时,往后这般越界滋扰的事端,只会越来越多,这片勉强护住百姓的安宁之地,早已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上午接连收到鼓楼医院送来的消息,如今医院里早已撑不住了。做手术用的麻醉药早已彻底用尽,就连包扎伤口的纱布也所剩无几,撑不了一两天。药品短缺,床位拥挤,就连饮用水和吃食都供给不足,大批受伤的百姓只能硬生生忍着剧痛处理伤口,日夜哀嚎不断,听得人心头发沉。
如今整座城彻底被封锁,水陆通路全都断绝,外面的物资根本送不进来,半点外来援助都盼不到。城内所有能用的物资,只能靠着战前留存的存量一点点匀着使用,能救一个是一个,可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伤者,这点储备实在杯水车薪。我只能将城里为数不多的医护人员统一调配,优先照看年幼孩童与年迈老者,纵然心中焦急万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午后,又有不少从城南废墟里逃出来的难民,一路心惊胆战摸到了安全区入口。门口值守的人按照规矩,仔细登记核对身份,再依照人数划分安置的住处,秩序井然。
在这群逃难的人里,一对母子让我印象极深。女子的丈夫早已战死沙场,她孤身带着一双儿女,在坍塌的房屋角落里躲了数日,平日里只能啃食树皮,接一点雪水勉强活命,一路九死一生才逃到此处。她浑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不堪,见到安稳的收容地,眼中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反复只求能保住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我让人将她们一家安顿在礼堂避风的位置,又寻来一点存下的米汤,送去给瘦弱的孩子充饥。如今粮仓里的粮食一天天变少,每日发放的稀粥越来越稀薄,数十万百姓常常填不饱肚子,能匀出一点吃食接济弱小,已是眼下最大的限度。
这些日子以来,安全区内也渐渐形成了独有的秩序。逃难的百姓里有心善又稳妥之人,自发组建起巡查队伍,平日里在收容区内走动照看,帮扶行动不便的老人,安抚受惊吓的孩童,维持区内日常安稳。
而我们官方的值守人员,则牢牢守在安全区各处边界,严防外人随意闯入,两方人马彼此配合,互通消息,一同守着这一方百姓栖身之地。
除此之外我也知晓,在城外大片的废墟、幽深地窖之中,还藏着许多没能突围出去的守城兵士。他们不愿低头屈服,悄悄隐在暗处,从不出面惊扰寻常百姓,只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打探外界的消息,偶尔也会借着夜色,悄悄来安全区边缘,寻一点疗伤的草药与果腹的吃食,只求能熬下去,静待来日。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顺着窗缝钻进屋内,吹得灯火轻轻晃动。远处街巷里时不时传来巡夜的动静,再没有往日肆意乱响的枪声,整座城池都沉在一片死寂的惶恐之中。
房门被轻轻推开,华人助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看着伏案书写的拉贝,语气满是关切:“先生,天色实在太晚了,您连日操劳不休,还是早些歇息吧。”
拉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日记本上:“今日诸多见闻还没有写完,我还不能休息。”
助手犹豫片刻,左右环顾一番,压低了声音委婉劝道:“先生,这些记录写得太过详尽,如今城里处处都有耳目,这般笔墨留存下来,终究太过惹眼,还望您多几分斟酌。”
他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直白点破利害,只是隐晦提点,处处透着乱世里谨小慎微的自保心思。
拉贝抬眼看向他,沉默片刻,目光坚定而沉静,缓缓开口:“正因为世道纷乱,这些亲眼所见的一切,才更要好好记录下来。战火终有平息的一天,等到尘埃落定,总要有人清清楚楚知道,这座城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逝去的从不是冰冷的数目,都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这段过往,绝不能被轻易抹去。”
助手闻言心中了然,知道他心意已定,再多劝说也是无用,默默给桌上的茶杯添满热水,便轻步退了出去,悄悄合上屋门。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灯火摇曳,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沙沙的轻响。
拉贝继续往下书写,将傍晚去往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见闻一一记下。
魏特琳女士日夜守在院内,一心护着院里的女子与孩童,连日不停奔波劝说,嗓子早已沙哑难言,却依旧半步不肯离开,以一己之力,为无数无助之人撑起一方保护伞,这般大义之举,实在令人心生敬佩。
连日的疲惫不断涌上肩头,握着钢笔的手腕渐渐发酸,眼皮也沉重得快要耷拉下来,笔下的字迹,也慢慢不如先前那般工整利落。可他依旧咬着牙坚持,只想把今日所有事情,完完整整记录完毕。
长夜漫漫,谁也说不清这般黑暗还要持续多久,看不到前路方向,也盼不到即刻到来的光明。我能做的,便是守好这片安全区,护着手下数十万百姓,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减少无谓的伤亡。同时将所有真相一一落笔封存,不求一时之声张,只求来日真相大白,世间所有人都能知晓这段沉痛的过往。
写完最后一行字,拉贝缓缓落下署名,小心将厚重的日记本合上,仔细锁进坚固的木抽屉里,又把贴身的钥匙收好,将这份沉甸甸的真相,妥善珍藏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浑身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脑海里还在盘算着明日要处理的诸多事务:清点剩余存粮,调整粮食发放份额,安抚染上风寒的难民,加固安全区薄弱的边界防线……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依旧不能有丝毫松懈。
窗外寒风依旧不止,夜色浓得化不开。拉贝静静坐在灯火之下,心中满心期盼乱世早日落幕,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够重回故土,安稳度日。
微弱的灯火在暗夜里静静亮着,光芒虽浅,却稳稳照亮了桌前的纸页,也为这片深陷苦难的土地,默默留存下一份无可辩驳的世间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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