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散兵潜踪:傲骨不折宁死不为俘
腊月的寒风卷着碎雪渣子,顺着断墙缝隙往里钻,将这片阴暗潮湿的废墟藏身处吹得寒意彻骨。
一声微弱又干涩的婴儿低哼,从隔壁倒塌院墙后头隐隐飘来,那孩子饿得连大哭的力气都没了,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揪紧。
王满仓在一片漆黑中缓缓睁开眼,连日潜藏早已让他分不清昼夜。
这里是城南一处废弃民居改出来的藏身地,半边院墙早已坍塌,众人寻来厚重旧门板死死封堵出入口,顶部铺满干稻草遮挡视线,白日密不透风,入夜阴冷潮湿,空气里满是尘土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一同躲在这里的还有两名失散战友,身材憨厚魁梧的陈大牛蜷缩在墙角,裹紧破旧衣衫闭目养神,肩头旧伤一遇寒风便隐隐作痛,时不时下意识蹙眉隐忍。
身形瘦小机敏的孙猴子则贴在门板缝隙处,耳朵紧紧贴着窄缝,屏气凝神探查外面街巷的所有动静,自从队伍溃散,探听巡查动静便成了他雷打不动的差事。
黑暗里,王满仓悄悄将贴身藏着的驳壳枪摸了出来,心底满是凝重。这把枪是他拼死从挹江门乱战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如今枪膛内仅剩六发子弹,不到绝境绝不能动用。
为了避免外出时被人一眼搜出,他早已将枪械拆解拆分,枪身与弹丸分开藏在破旧衣物夹层里,平日里外出只穿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刻意收敛军人挺拔的站姿步态,竭力伪装成逃难平民。
“外面巡查的动静停了没有?”王满仓压着嗓子低声询问,语气沉稳内敛,自带几分队长般的沉稳气场。
孙猴子微微侧头,依旧留意着外面动静,小声回话:“刚过去一队巡逻兵,脚步整齐,人数足足十余人,往城北方向去了,眼下街巷暂时安静,但保不准还有零散巡查人员游走。”
陈大牛缓缓睁开眼睛,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膝盖,粗声粗气开口:“这城里搜查一天比一天严,整日缩在这方寸之地,粮食见底,清水也所剩无几,再这么耗下去,咱们就算不被查到,也得活活冻饿而死。”
三人皆是战场溃败下来的残兵,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刀剑枪伤,连日躲在阴冷废墟里,伤口受冻发炎,不少地方早已红肿溃烂,夜里常常疼得难以入眠。
先前三人也曾私下商议过出路,有人提议悄悄前往城郊深山密林藏身,远离城区密集搜查,只是路途艰险,沿途关卡众多,迟迟不敢贸然动身。
王满仓轻叹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说道:“城郊山林固然隐蔽,可寒冬腊月深山之中缺衣少食,更是难以存活。前些日子我听路过的逃难百姓提起,城内划定了国际安全区,收留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不少溃散的弟兄都想着换上便装混入其中,暂且休整疗伤。”
这话一出,孙猴子顿时动了心思,眼底泛起一丝犹豫:“满仓哥,要不咱们也混进去?安全区里人多繁杂,容易掩藏身份,还能分到一口热粥,养好身上的伤势再做打算。”
“万万不可。”王满仓当即摇头拒绝,语气格外坚定,“安全区内外如今都有百姓自发组建的暗哨巡查,里外互通消息,对陌生青壮年排查格外严格。咱们身上带着旧伤,言行举止难改军人习性,一旦被识破身份,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片难民区的百姓。再者,咱们身为上阵杀敌的兵士,岂能躲在妇孺身后苟且偷安?”
陈大牛连连点头附和:“满仓哥说得在理,就算饿死冻死,也不能混在难民堆里苟活,丢尽军人的脸面。”
孙猴子沉默下来,心中虽有退缩之意,却也知晓二人说得句句在理,再也不提混入安全区的想法。几人平日里偶尔会趁着深夜外出寻食,途中也时常遇见结伴逃难的百姓,从百姓口中打探城内各处安危、搜捕规律,渐渐摸清了敌军昼查夜巡的规矩,专挑后半夜巡查松懈的时辰外出活动。
这片藏身废墟是三人两天前寻到的绝佳去处,巷道幽深交错,房屋坍塌杂乱,大股队伍根本无法深入搜查,只有零散人员偶尔路过。
三人定下严苛规矩,白日封死洞口全员蛰伏,哪怕喉咙干痒难忍,也死死憋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一丝动静引来祸端。先前王满仓染上风寒,咳嗽不止,硬是死死咬住衣袖强忍,硬生生熬了过去。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三人才会结伴外出,前后留人放哨警戒,结伴行动绝不单独独行,定下时辰准时归队,规避外出潜藏的风险。
陈大牛自幼熟悉田间山野,寻水找粮最是擅长,只是如今城内废墟早已被反复搜刮,能找到的物资少之又少,再也不像起初那般轻易寻到粮食,常常奔波大半夜,只能找到少量发霉杂粮与浑浊井水,勉强维持生计。
几日前深夜外出取水时,三人在断墙之下偶遇了一位身受重伤的独居老人。老人被倒塌的房梁砸断腿骨,又染上风寒高烧,孤身蜷缩在寒风之中,浑身冰冷颤抖,气息微弱。
看着老人奄奄一息的模样,憨厚热心的陈大牛最先动了恻隐之心,当即就要将老人带回藏身地。王满仓心中满是纠结犹豫,如今三人自身粮草紧缺,伤势缠身,自顾尚且艰难,再多添一人,无疑是雪上加霜。可看着老人孤苦无依的模样,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短暂挣扎过后,三人还是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带回藏身之处,把仅剩的清水与为数不多的杂粮尽数分出,悉心照料。老人高烧昏迷之际,嘴里不停呢喃着孙儿的名字,字字句句满是思念,听得三人满心酸涩。
奈何老人伤势过重,加上寒冬病痛缠身,纵然三人倾力照料,依旧没能撑过两日,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离世。
老人离世后,三人满心悲痛,不愿草草掩埋,趁着夜色避开巡查路线,悄悄寻到一处土质松软的僻静空地,亲手挖土将老人妥善安葬,立起一块无字木牌寄托哀思,也算尽了萍水相逢的情义。
安葬完老人,几人的心情愈发沉重,潜藏求生的日子看不到尽头,压抑与迷茫日夜萦绕心头。夜深人静之时,平日里胆子最小、心思最脆弱的孙猴子,终于憋不住心底的绝望,低声吐露了内心最动摇的想法。
“满仓哥,大牛哥,我实在熬不住了。整日躲在黑暗里不见天日,伤口日夜作痛,粮食越来越少,也看不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我听闻敌军对外宣称,放下武器投降便可饶过性命,不如咱们交出随身兵器,俯首认输,只求能留一条性命回家……”
话音落下,狭小的藏身处瞬间一片死寂。
王满仓沉默许久,没有厉声呵斥指责,只是缓缓道出一路走来亲眼所见的惨状,语气沉重又悲愤:“猴子,咱们一路从战场拼杀突围,亲眼见过多少放下兵器的弟兄惨遭屠戮,见过多少无辜百姓无辜受难,那些许诺的安稳性命,从来都是虚假的谎言。”
“咱们如今忍饥挨饿,隐姓埋名苦苦支撑,不是贪生怕死苟延残喘,是心中还守着一份骨气,还盼着日后大军重整旗鼓,收复失地。咱们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战死沙场的无数弟兄,为了故土家园。一旦屈膝沦为俘虏,此生便再无颜面抬头做人。”
一旁的陈大牛也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军人独有的刚烈:“咱们手里的刀枪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拱手求饶的。就算这辈子都困在这座城里,靠啃树皮、饮冷水活下去,也绝不肯低头认输,沦为任人欺凌的俘虏。”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语,彻底点醒了内心动摇的孙猴子。他想起往日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弟兄,想起城中满目疮痍的惨状,满心愧疚涌上心头,彻底打消了投降示弱的念头,重新坚定了咬牙坚守的信念。
自此之后,三人一心抱团坚守,彼此互相照料伤势,分享仅有的食物,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熬过一个又一个刺骨寒夜。
随着时日推移,城内各处废墟之中,越来越多打散的溃散士兵循着民间流传的踪迹汇聚而来。有身负重伤从战场突围的老兵,有遗失兵器无处藏身的年轻兵士,还有从江边死里逃生的守城将士,众人皆是心怀傲骨,宁死不愿屈膝投降。
人数渐渐增多之后,众人不再散乱无序潜藏,一同推举资历最深、心思沉稳的王满仓牵头统筹管理。众人划分班次轮流放哨值守,划定固定外出寻食路线,严格规定出行人数与归队时间,避免人多动静过大暴露藏身据点。
同时众人摒弃了浅显易被识破的砖石记号,定下更为隐蔽的联络方式,以巷口干枯树枝摆放方位、墙根杂草挪动位置作为隐秘信号,区分安全区域与危险搜查地带,只有彼此熟识的弟兄才能看懂,完美规避被巡查人员识破的风险。
平日里众人闲坐藏身地,不再一味沉默压抑,常常坐在一起闲谈唠嗑,诉说各自的家乡故土,追忆昔日军营生活,吐槽逃亡路上的艰难险阻,诉说心中的思念与不甘,朴实接地气的家常话语,冲淡了绝境之中的压抑悲凉,也让这群身处黑暗的汉子多了几分烟火温情。
众人也曾多次聚在一起商议长远出路,一部分人提议分批悄悄转移至城郊深山,建立长久隐蔽据点休养生息;一部分人主张继续留在城内废墟,暗中打探战局消息,等待时机。众人各抒己见,反复权衡利弊,慢慢定下稳妥的求生规划,不再盲目蛰伏度日。
闲暇之时,众人还会悄悄靠近安全区外围,借着难民往来的机会,打探外界战事动向,听闻前线大军的消息,纵然身处绝境,心中的希望也从未彻底熄灭。
开篇那对带着幼儿逃难的母子,也早已顺利进入安全区安稳落脚,偶尔有难民途经废墟外围,也会顺带告知众人妇孺平安的消息,稍稍慰藉众人压抑的心境。
凛冽寒风依旧席卷着满目疮痍的金陵城,地面之上,街巷被敌军牢牢把控,来往巡查络绎不绝;而在无人知晓的废墟深处、地窖暗角之中,一群心怀家国、一身傲骨的中华男儿,正隐于黑暗之中默默坚守。
他们褪去军装伪装平民,藏起兵器隐忍蛰伏,忍饥耐寒,忍受伤痛,熬过无尽黑暗与漫长寒冬。手中利刃暂藏,心中热血未凉,身躯可隐于尘埃,铮铮傲骨绝不弯折。
王满仓依旧妥善藏好拆分的枪械,每日细心擦拭保养,静静等候重整旗鼓的那一天。他始终坚信,黑暗终有散尽之时,风雪终将悄然停歇,只要这群热血男儿坚守本心,宁死不为阶下俘虏,家国山河便终有收复之日。
漫漫长夜再难熬,只要心中信仰不灭,前路便永远存有光亮。
(https://www.lewenn.cc/lw62809/4955548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