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赤子丹心,海外侨胞血荐轩辕
一九三八年三月,新加坡,牛车水。
南国的太阳毒辣,晒得街道上的石板发烫。但比太阳更热的,是人心。
街道两旁贴满了标语——“支援祖国抗战”“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募捐箱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穿西装的商人,有穿短衫的工人,有穿纱笼的女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有光着脚的孩子。
一个老人把一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募捐箱,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祖国在打仗,我不要棺材了。”旁边的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福建。我离开祖国四十年了。但祖国还在我心里。”
募捐箱旁边,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份报纸。报纸的头版是南京保卫战的报道,标题是:“十万守军血战七十一天,无一人投降。唐生智将军以身殉国。”报纸的边角已经被翻烂了,但没有人舍得扔掉。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把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叫林文庆,第三代华裔,爷爷那辈就来了新加坡。他从来没有回过中国,不会说中国话,甚至连中国字都认不全。但他知道,他的根在中国。
“我要回国参战。”他对身边的同伴说。
同伴愣住了。“你疯了?你是独生子。你爸妈只有你一个儿子。”
林文庆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还有我。祖国还有谁?”
一九三八年五月,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成立。陈嘉庚被推举为主席,他在成立大会上讲话,声音洪亮,震得礼堂的玻璃都在颤抖。
“诸位同胞,祖国正在受难。我们的父老乡亲正在被屠杀,我们的兄弟姐妹正在被凌辱。我们虽然身在海外,但心在祖国。我们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命出命!”
台下掌声雷动。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高喊口号。有人当场脱下手上的金戒指,扔进募捐箱。有人解下脖子上的金项链,扔进募捐箱。一个老太太把自己的银镯子摘下来,颤巍巍地走上去,放进募捐箱。那是她结婚时婆婆给她的,跟了她五十年。
“祖国,我们来了!”
一九三八年八月,广东,惠阳。
一批年轻的南洋华侨子弟,穿着粗布军装,站在训练场上。他们是南洋华侨回乡服务团,从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菲律宾、缅甸等地赶来,跋涉万里,回到祖国。他们的皮肤被南国的太阳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林文庆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枪很重,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从泰国来的华侨,叫陈志明,不会说中国话,只会说泰语和英语。教官用英语给他下命令,他听懂了,站得笔直。
“你们为什么要回来?”教官问。
“因为祖国需要我。”林文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你会打仗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怕不怕死?”
林文庆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来。”
训练是艰苦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步、射击、拼刺刀、挖战壕。南洋来的年轻人没有吃过这种苦,有人中暑晕倒,有人被枪托砸伤了肩膀,有人夜里偷偷哭。但没有人退出。
林文庆的手臂肿了,肩膀磨破了皮,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知道,这点苦,比起南京城里那些守了七十一天的弟兄,算不了什么。
一九三八年十月,广州沦陷。南洋华侨回乡服务团被编入第四战区,负责战地救护、宣传和运输。他们没有上前线,但离前线很近。枪炮声日夜不停,伤兵从前线抬下来,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林文庆第一次看见死人的时候,吐了。他的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旁边的老兵递给他一壶水,说:“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他没有习惯。他永远习惯不了。但他在学。
“医生,这个伤兵不行了。”一个护士跑过来,声音在发抖。
林文庆跟着医生跑过去。伤兵躺在担架上,肚子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在外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意识已经模糊了。医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救不活了。给他打一针吗啡,让他走得舒服点。”
林文庆蹲在伤兵旁边,握着他的手。伤兵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林文庆问。
伤兵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林文庆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几个字——“娘……我想回家……”
林文庆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握了很久。伤兵走了,眼睛闭上了,手从林文庆的手里滑落。
林文庆拿出笔,在本子上记下。他的手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一九三九年,林文庆被编入战斗部队。他成了一名机枪手,扛着二十多斤重的捷克式轻机枪,跟着部队转战粤北、桂南。
他的枪法不好,打不准,但他的机枪响的时候,鬼子会趴下。这就够了。他的战友们在机枪的掩护下冲锋,有人倒下了,有人冲过去了。
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排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怕。鬼子也是人,一颗子弹就能打死。”他点了点头,扣动扳机。机枪响了,子弹扫向前方,他看见几个鬼子倒下了。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没有,但他没有停。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没有下火线。他的右腿被子弹擦了一下,他没有下火线。他咬着牙,继续打。
“林文庆,你受伤了!”排长喊。
“死不了!”他吼了一声,扣动扳机,子弹扫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倒下。
战斗结束的时候,他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还在流血,卫生兵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先包伤兵。我没事。”
排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小子,不怕死?”
林文庆摇了摇头。“怕。但唐司令说过,中国军人,没有投降的。”
排长愣了一下。“唐司令?你认识唐司令?”
“不认识。但我在报纸上看过他说的那句话。”林文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上有一行字——“中华必胜,倭寇必亡。”那是他从新加坡带来的,一直揣在怀里,从南洋带到广东,从广东带到广西,从广西带到云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字迹模糊了,但他舍不得扔。
“唐司令死了,但他的旗还在。在我们心里。”
一九四一年,林文庆随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他扛着机枪,走过了野人山。
野人山不是山,是地狱。瘴气、毒虫、暴雨、泥石流,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他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毒蛇咬死,有的被瘴气毒死,有的掉进山涧摔死,有的病死在担架上。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上磨出了血泡,挑破了,继续走。腿肿了,用布缠着,继续走。机枪越来越重,像是扛着一座山。但他不能扔。机枪是他的命,是战友们的命。
“林文庆,你还能走吗?”排长问他。
“能。”他的声音很弱,但他站起来了。他拄着一根树枝,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知道,他不能倒。他倒了,他的机枪就没人扛了。机枪倒了,他的战友们就没有掩护了。他的战友们不能倒。他们还要打鬼子。
他走出了野人山。一百多人的连队,活着走出来的不到三十人。他的脸上全是泥,眼睛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排长,我们出来了。”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排长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抱在一起,哭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文庆正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
他蹲在路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和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唐司令,您听到了吗?我们赢了。鬼子投降了。南京回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泛黄的报纸,报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中华必胜,倭寇必亡。”他把报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人——排长、连长、那些倒在野人山里的弟兄,那些在广州、在广西、在云南阵亡的战友。他们看不到这一天了。他替他们看到了。
多年后,林文庆老了。他回到了新加坡,回到了牛车水。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募捐箱不见了,标语不见了,但那些老人还在。他们坐在街边的茶室里,喝茶,聊天,偶尔提起当年的事。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捐了金戒指。”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捐了金项链。”
“你还记得吗?当年你说要回国参战。”
林文庆笑了。“我回来了。我活到了现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碎成几片的报纸,用胶纸粘着,字迹完全看不清了。但他还记得上面写的是什么。
“中华必胜,倭寇必亡。”
他把报纸叠好,放回去。
窗外,新加坡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辣。牛车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茶室角落里的老人,曾经扛着机枪走过野人山,曾经用血肉之躯挡过鬼子的子弹。
但林文庆不在乎。他知道,他做的一切,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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