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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少年壮志,八桂学子赴国难


一九三八年一月,广西,桂林。

冬天的桂林,远不像画里那般清秀。漓江的水浑黄浑浊,两岸的峰林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尘雾,北风从湘桂边境一路卷来,夹着沙砾,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可七星岩下的广场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不是正规军,是一群还带着稚气的学生。几千名青年男女,穿着洗得发旧的校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寒风里立得笔直,像一排排尚未长成、却已准备迎向风雨的小树。

他们是广西学生军。最小的只有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一二。许多人从未离开过家乡,从未摸过真枪,甚至连杀鸡都不敢。可省府一声号令,要组织学生军北上抗日,短短不到一个月,报名的人数,竟超出原定计划数倍。

一个叫陈月华的女生站在队伍里,两条粗辫子垂在肩头,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一双磨得有些破旧的草鞋。她是桂林女中的学生,今年十七岁。父亲是中学教员,母亲在家务农。她报名参军那天,母亲抱着她哭了许久,父亲没有哭,只是一个人坐在灯下,默默抽了一整夜的烟。

“月华,你怕不怕?”身旁的女生压低声音问她。

陈月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望着广场上空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青天白日旗,看了很久。

她想起前些日子从前方传来的消息:南京还在苦战。唐生智将军带着十万弟兄,在城垣上、在街巷中、在总统府前,寸土不让,血战到底。总统府的旗还在飘,唐司令还在。

那个消息像一把火,烧遍了桂林的每一条街巷。学生们走上街头募捐,老师们在课堂上含泪讲述前方的战况,连街边卖米粉的老伯都会说一句:“南京还在打,我们也不能闲着。”

“不怕。”陈月华轻声却坚定地说,“怕也要去。不去,就永远怕。”

队伍出发了。从桂林启程,徒步向北。脚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没人喊疼。肩膀被背包带勒出深深的血痕,渗出血迹,也没人叫苦。他们走过广西连绵的喀斯特峰林,走过湖南赤红的土地,走过湖北浩荡的长江沿岸。

一路上,百姓自发站在路边相送,有人抹着眼泪,有人用力鼓掌,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煮熟的鸡蛋、烤得温热的红薯。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老太太,拉住一个女学生的手,哽咽着说:“娃儿,你们还小啊,怎么就出来打仗了?”

女学生轻轻笑了笑,声音清亮:“大娘,南京还在打。唐司令还在。我们不小了。”

二月中旬,队伍走到湖南与湖北交界处。这天傍晚,通信兵送来了一份迟到的战报。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他张了几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最后,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南京……丢了。唐司令殉国了。总统府的旗……倒了。”

整个队伍像被雷劈了一样,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田野上吹过,吹得军装哗哗作响。陈月华站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见有人在哭,很低很低的哭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手里的那根木棍——她当拐杖用的——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连长,唐司令……死了?”有人问。

连长没有回答。他摘下帽子,低下头。全连的人跟着他,一起低下了头。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沉默,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陈月华没有哭。她蹲下来,捡起那根木棍,站起来,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木头里,渗出血丝。

“唐司令死了,但我们还在。”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旗倒了,我们心里还有旗。”

当晚,队伍宿营在一片破庙里。陈月华借着微弱的灯火,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爹、娘:女儿不孝,不能在家侍奉二老。女儿此去,不知能否回来。但女儿不怕。唐司令殉国了,他的兵没有投降。女儿也不会投降。等打完了仗,女儿再回来看你们。如果不回来,你们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她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好,和那张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相片放在一起。相片上是一位身着军装的男子,她并不认识他,只知道他叫唐生智,是南京保卫战中,死守到最后的那位司令。

二月下旬,学生军抵达湖北前线。他们没有立刻被派往最前沿厮杀,而是分到各部队从事宣传工作——唱歌、演戏、刷标语、教士兵识字。可陈月华并不甘心只做后方工作。她想上前线,想亲手打鬼子,想为南京城里那些殉国的弟兄们报仇。

“连长,我要上前线。”她找到连长,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

连长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稚嫩的脸庞,摇了摇头:“不行。你是女娃,年纪也太小。”

“我不小了,我十七了。唐司令十七岁的时候,也在打仗。”

连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唐司令,想起那份战报上写的“无一人投降”。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手枪,递给陈月华。

“会打枪吗?”

陈月华摇了摇头。

“我教你。”

三月,学生军被编入预备队,奉命增援徐州方向。陈月华终于等到了机会。她所在的连队奉命驰援台儿庄外围,阻击日军增援部队。出发前夜,她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

“唐司令,您在天上看着。我不会给您丢脸。”

台儿庄外围阵地。

阵地的惨烈,远超她所有想象。战壕里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硝烟与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伤兵们躺在临时担架上,有的断了腿,有的没了胳膊,有的腹部中弹,肠子外露,却没有一个人哭喊哀嚎,只是死死咬着牙,硬扛着剧痛。

陈月华蹲在一名重伤员身边,小心地给他喂水。伤兵满脸是血,几乎看不清五官,他勉强喝了一口,望着她,忽然扯出一个微弱的笑。

“小妹妹,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我妹妹也十七。她在湖南老家。我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伤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陈月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去,她只知道,很多人,大概都回不去了。

“唐司令死了,但他的兵没有投降。你也不能投降。”她握住他的手,“你得活着。活着回去见你妹妹。”

四月,日军攻势愈发猛烈。陈月华所在的连队,被压缩到最后一道防线。子弹快要打光,手榴弹也所剩无几。连长身负重伤,左臂用布条草草吊着,右手仍紧紧攥着一支步枪。

“月华,你怕不怕?”连长问她。

陈月华摇了摇头:“不怕。”

“好样的。”连长笑了笑,“等打完了仗,我请你吃桂林米粉。唐司令守了南京七十一天,我们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五月,徐州会战结束。陈月华的连队伤亡惨重,连长、排长、牺班长都牺牲了。陈月华没有死,一块弹片划伤了她的左腿,她倒在尸堆里,昏死了一天一夜。

日军打扫战场时,从她身上跨过,以为她已是一具尸体。她醒过来时,四周尸横遍野,有中国守军,也有日本兵。

她撑着枪杆,艰难站起。左腿伤口不断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她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向后方走去。整整一天一夜,她终于遇上了友军部队。

“你是哪个部队的?”一名军官问道。

“广西学生军。”她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军官看着她满身伤痕、满脸硝烟的模样,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学生军,好样的。”

一九三九年春,陈月华伤愈归队。她所在的部队被编入新四军序列,她成为了一名新四军战士。

从一名宣传员,真正变成了一名战士。她学会了射击,学会了投弹,学会了拼刺刀。她的手,不再是握笔写字的手,而是握枪杀敌的手。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污,可她从未后悔。

她常常在夜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军人,依旧腰杆笔直,神情刚毅。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哪里人,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但她知道,他守到了最后一刻,他的兵没有一个投降。

一九四〇年,陈月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一路上,她看到共产党领导的队伍和百姓亲如一家,看到党员冲锋在前把牺牲留给自己,看到他们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不放弃、不投降。她信他们,她要跟着他们把鬼子赶出去,把中国救回来。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湖南小镇时,陈月华正蹲在路边。她忽然就哭了,不是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上早已刻下的皱纹,一道一道滑落。

“唐司令,您听到了吗?我们赢了。鬼子投降了。南京回来了。您的旗,还在。”

她把那张早已泛黄的照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紧紧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眼睛。

多年以后,陈月华老了。她回到桂林,回到七星岩下的那个广场。广场上早已不见当年的学生军,只有一群孩子在放风筝,笑声清脆。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奶奶,你在看什么呀?”一个孩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她。

陈月华没有立刻说话。她望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脸,望着他们手中高高飞起的彩色风筝,目光温柔而沉重。

“在看你们。”她轻声说,“你们要好好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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