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白衣丹心,血尽人未绝
二月六日,凌晨一时。
总统府,地下医院。
油灯的光在砖墙上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味、血腥味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人的喉咙。
沈青瑶蹲在角落里,靠墙坐着,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工作了多久。她只知道,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伤员的脸。
“沈队长,又来了一个。”护士小周跑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沈青瑶睁开眼睛,站起来。腿一软,她扶住墙,稳了一下。墙上湿漉漉的,渗着水,冰凉冰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浑身是血。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没了,断口处用止血带勒着,绷带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放在三号床。准备止血带、纱布、消毒水。”
沈青瑶走到三号床旁边,剪开伤员的裤腿。
“小周,按住他。”
沈青瑶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手很稳,动作很快,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的额头上沁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伤员的白床单上,一滴一滴,像眼泪。
“血压?”
“六十,四十。还在往下掉。”
沈青瑶咬了咬牙。“准备抽血。”
“沈队长,您已经抽了三次了,您不能——”
“抽。”沈青瑶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抽三百。”
小周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她拿起针管,扎进沈青瑶的胳膊。沈青瑶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有动。
“够了吗?”
“够了。”
沈青瑶拔出针,按住针眼。
“开始输血。”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沈青瑶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手很稳。伤员的生命体征在慢慢恢复,血压从六十升到了九十。
凌晨三时,手术结束。
沈青瑶放下手术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她想休息一下,哪怕一分钟。但耳边又响起了脚步声。
“沈队长,五号床的伤员不行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
沈青瑶睁开眼睛,走到五号床旁边。伤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腹部中弹,手术后一直高烧不退。他的嘴唇干裂,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蜡烛。沈青瑶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没有盘尼西林了。最后一支用在了邓龙光身上。没有消炎药了。连阿司匹林都没有了。她只有一壶凉水,一块湿毛巾。
她把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滚烫,满是老茧和伤疤。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队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她只知道,他快死了。
“兄弟,撑住。”
老兵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沈青瑶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几个字——
“娘……我想回家……”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老兵的枕头上。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凌晨四时,老兵走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了,手从沈青瑶的手里滑落。沈青瑶没有松手。她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握了很久。
“记下来。姓名、部队、籍贯。一个都不能少。”
小周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每一个字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清晨六时,又一个重伤员被抬了进来。
他的腹部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肠子露在外面,腹腔里全是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意识已经模糊了。抬他进来的担架兵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沈队长,他从南侧抬下来的,被弹片炸的。路上已经不行了,但我们还是抬过来了。”
沈青瑶蹲下来检查伤口。肠子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和碎石。腹腔里的血已经流了大半,伤员的脸色白得像纸,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她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准备手术。”
小周愣了一下。“沈队长,他的伤——”
“准备手术。”沈青瑶打断她。
她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把肠子一根一根地塞回去,清理腹腔里的泥沙和碎弹片。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准。她缝了二十几针,每一针都像是缝在自己身上。
手术做到一半,监测心跳的护士抬起头,声音在发抖。
“沈队长,心跳停了。”
沈青瑶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缝合。
“继续。”
“沈队长,他已经——”
“我说继续。”沈青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她缝完了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然后把手放在伤员的胸口,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她咬着牙,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按了二十几下,她停下来,把耳朵贴在伤员的胸口。
没有心跳。
她又开始按压。一下,两下,三下。按了三十几下,又停下来。还是没有心跳。
小周站在旁边,眼泪流了下来。“沈队长,他走了。”
沈青瑶没有回答。她把手放在伤员的胸口,又按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手拿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记下来。”
小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上午九时,又一个伤员被抬了进来。
他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骨头露在外面,伤口已经发黑了。沈青瑶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
“截肢。”
“沈队长,没有麻药了。”小周的声音很轻。
沈青瑶沉默了一秒。“拿毛巾来,让他咬着。”
伤员被绑在手术台上,嘴里咬着一条叠起来的毛巾。沈青瑶拿起手术锯,看了他一眼。
“兄弟,忍着。”
伤员点了点头。
手术锯切下去的时候,伤员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毛巾被他咬穿了,血从嘴角流出来。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叫。
沈青瑶的手很稳,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伤员的白床单上。她的手在发抖,但锯没有偏。
截肢手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缝合的时候,伤员已经晕过去了。他的嘴唇被自己咬烂了,血糊了一脸。小周给他擦脸的时候,手在发抖。
“沈队长,他会不会死?”
沈青瑶没有回答。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把纱布盖在伤口上。
“看他自己的命了。”
下午二时,唐生智从总统府二楼走下来,经过地下医院的入口。他停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沈青瑶蹲在一个伤员旁边,正在换药。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伤员的。她的额头上贴着一条纱布,纱布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那是昨天被弹片划的,她没有时间处理,只贴了一条纱布止血。
她的胳膊上露着好几个针眼,青紫色的淤血触目惊心。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沈队长。”唐生智的声音很轻。
沈青瑶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扶住墙才勉强站住。
“司令,您怎么来了?”
唐生智没有说话。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胳膊。
“你抽了几次?”
沈青瑶低下头,把袖子拉下来。“四次。”
“救活了几个?”
沈青瑶沉默了一瞬。“三个。走了两个。”
唐生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两罐罐头,放在桌上。
“吃。吃了再干。”
沈青瑶看着那两罐罐头,沉默了一会儿。“司令,弟兄们吃了吗?”
唐生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吃了。都有。”
傍晚六时,地下医院又送来了两个伤员。
一个轻伤,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一个重伤,腹部被弹片炸开了一个洞,肠子流出来了,腹腔里全是血。沈青瑶蹲下来检查伤口,手在发抖。她直起身,沉默了几秒。
“这个救不活了。”
小周愣住了。“沈队长,不救了?”
“没有血,没有药,伤口太大。救不活了。”沈青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名单。“给他打一针吗啡,让他走得舒服点。”
小周拿出针管,抽了半支吗啡,扎进伤员的胳膊。伤员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不到一刻钟,他走了。
沈青瑶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着什么。她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记下来。”
小周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个名字。
深夜十一时,沈青瑶靠在地下室的墙上,闭着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她的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队长,您去歇会儿吧。”小周蹲在她旁边,声音很轻。
沈青瑶摇了摇头。“不用。”
“您已经抽了五次血了,您会死的。”
沈青瑶睁开眼睛,看着小周。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泪痕,但没有恐惧。
“死就死。死在这里,和死在外面,都一样。”
小周的眼泪流了下来。“沈队长,您救了那么多人,您自己呢?”
沈青瑶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我自己,不用救。”
二月六日的深夜,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沈青瑶在地下医院连续工作了四十多个小时,抽了五次血,救活了三个重伤员,送走了五个。她的胳膊上全是针眼,青紫色的淤血触目惊心。她走路在晃,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倒下。
小周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沈队长,您睡一会儿吧。”
沈青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小周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沈青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唐生智站在总统府屋顶上,扶着旗杆,望着北方的天空。他的口袋里空了,最后两罐罐头送下去了。他不知道沈青瑶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停。
二月六日的夜晚,南京城还在。
旗还在。
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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