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弹尽粮绝,孤城最后的弹药
二月五日,上午九时。
总统府,地下室。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已经削得很短了,短到手指几乎捏不住。他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城防图,上面标注着总统府周围最后几处阵地——大门台阶、南侧矮墙、东边废墟、西边巷口。每一处都画着红圈,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兵力数字:十二人、八人、六人、五人。
赵坤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的脸上全是硝烟,左臂吊着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司令,清点完了。”
唐生智转过身。“说。”
“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不到十发。机枪子弹,还剩最后一箱。手榴弹,每人不到两颗。迫击炮弹,零。战防炮炮弹,零。”赵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粮食,够吃两天。水,够喝一天。药品,止血药只剩小半瓶。绷带,还能用两三天。盘尼西林——早就没了。”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盯着那份清单,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把子弹集中给枪法好的。每人五发,多的分给机枪。手榴弹也一样,每人一颗,多的留给机枪手。”
赵坤愣了一下。“司令,每人五发,打完怎么办?”
唐生智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远处,日军的营地灯火通明,能看见人影在晃动,能听见隐约的喊叫声。
“打完再说。”
上午十时,总统府南侧矮墙。
日军一个小队正在试探性进攻。五十多人,排成散兵线,猫着腰,从废墟里摸出来。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前面的端着枪,后面的扛着掷弹筒,两侧有机枪掩护。
赵坤趴在矮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支步枪。他的身边只有六个人,每人不到五发子弹。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没有开枪。
“放近了打。五十米再开枪。”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打!”
六支步枪同时开火。三个鬼子应声倒下。剩下的立刻趴下,开始还击。子弹打在矮墙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灰尘。赵坤蹲下来,换了个位置,探出头,又撂倒一个。
“手榴弹!”
两颗手榴弹飞出去,落在日军人群中。轰!轰!炸死了两个,伤了三个。日军指挥官挥着军刀,喊了一声什么,剩下的鬼子连滚带爬地撤了回去。
赵坤靠着矮墙,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肩又渗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卫生兵爬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卫生兵的手。
“先包伤兵。伤亡?”
“牺牲一个,伤了两个。子弹用了七发,手榴弹用了两颗。”
赵坤沉默了一瞬。“把牺牲的弟兄抬下去。子弹收回来,没打光的还能用。”
上午十一时,总统府屋顶。
廖威趴在旗杆下面,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的废墟。他的身边趴着三个狙击手——整个总统府,只剩下三个狙击手了。从紫金山下来的八十个人,打到现在,只剩三个。
“廖连长,鬼子又上来了。”一个年轻的狙击手小声说。
廖威调转望远镜。废墟中,一个日军少佐正蹲在一堵断墙后面,举着望远镜往总统府方向看。他的身边围着三个参谋,一个通信兵背着电台蹲在后面。
“少佐。四百米。右侧断墙后面。风向偏左,两个密位。”廖威的声音很轻。
他端起枪,瞄准镜里,那个少佐的脑袋清晰可见。他没有开枪。他在等。等少佐站起来。
少佐放下了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来,准备换位置。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间,廖威扣动了扳机。
砰。
少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血雾喷出来,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了地上。身边的参谋立刻趴下,通信兵扔下电台就跑。断墙后面乱成一团。
“打中了!”年轻狙击手兴奋地喊。
廖威没有说话。他拉枪栓,退弹壳,推弹上膛,瞄准了一个正在往后跑的参谋。砰。参谋应声倒下。还剩三发子弹。
“换位置。鬼子一会儿就会用迫击炮轰这里。”
四个人从屋顶上爬下来,猫着腰,沿着屋脊往后跑。刚跑出三十米,身后的屋顶就被迫击炮弹炸塌了。碎瓦片飞溅,砸在他们背上,划了好几道口子。
廖威趴在另一处屋顶上,继续盯着前方。三发子弹。三个目标。够了。
中午十二时,地下医院。
沈青瑶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伤员的左臂被弹片削去一块肉,伤口已经化脓了。她用镊子夹着纱布,一点一点地清理脓液。伤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没有叫。
“沈队长,赵副官那边又伤了两个。”护士小周跑进来。
沈青瑶没有抬头。“抬进来。”
两个担架兵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那个士兵的右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露着白森森的骨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意识已经模糊了。
“放在二号床。准备止血带、纱布。”
沈青瑶放下手里的伤员,走到二号床旁边,剪开伤员的裤腿。伤口暴露出来,血肉模糊,骨头碴子露在外面。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手很稳,动作很快,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沈队长,您的手在发抖。”小周小声说。
沈青瑶没有说话。她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小周扶住她。
“我没事。”她推开小周的手,走到墙角,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养神。
下午二时,总统府西侧巷口。
一个班的守军趴在一堆碎砖后面,盯着前方的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日军一个小队正从巷子里摸过来,前面的端着刺刀,后面的扛着机枪。
班长是个老兵,姓刘,从淞沪打到南京,身上有七处伤疤。他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没有开枪。等日军走到巷子中段,他猛地一拉手中的绳子。
轰!
一颗埋在路中间的拉发雷炸了。走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被炸飞,后面的立刻趴下。巷子太窄,无处可躲,趴下的鬼子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打!”
守军的机枪响了。子弹在狭窄的巷子里弹射,无处可躲。十几个鬼子被打死,剩下的连滚带爬地撤了回去。
刘班长放下枪,大口喘着气。“伤亡?”
“牺牲一个,伤了两个。地雷用了最后一颗。”
刘班长沉默了一瞬。“把牺牲的弟兄抬下去。子弹收回来。”
下午四时,总统府二楼。
唐生智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面旗的旗杆。旗杆上弹痕累累,旗面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边缘被烧焦了,但它还在飘。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旗。
“赵坤,今天鬼子进攻了几次?”
赵坤翻开本子。“南侧两次,东侧一次,西侧一次。都是小股试探,规模不大。毙敌约三十人,自损——牺牲三个,伤了六个。”
唐生智沉默了片刻。“弹药呢?”
“子弹又消耗了二十多发,手榴弹用了五颗。地雷用完了,最后一颗用在了西侧巷口。”
唐生智点了点头。“告诉弟兄们,省着打。明天,鬼子会来更多的。”
傍晚六时,总统府屋顶。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废墟上,把碎砖烂瓦染成暗金色。远处,日军的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他们在吃饭。
廖威摸了摸口袋,三发子弹。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旗。旗在夕阳中飘着,青天白日,弹痕累累。
“明天,鬼子还会来。”他对身边的狙击手说。“子弹不多了,打一发是一发。打完了,捡鬼子的枪。捡不到,就上刺刀。上不了刺刀,就用拳头。拳头断了,就用牙。”
年轻狙击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廖威没有再说话。他趴在屋顶上,枪口对着前方,一动不动。
二月五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总统府核心阵地,不到百人。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三发,手榴弹每人不到一颗。粮食够吃两天,药品只剩小半瓶止血药。
弹尽粮绝了。
但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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