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幽灵
那盏散发着绿色荧光的现代液晶显示屏,把【W2026-Project-Active】这行字死死钉在苏婉婉的瞳孔里。绿线在屏幕上跳动的频率,跟躺在担架上、刚挨了一针的陆霖川的心跳声完全同步,一下,一下,砸得暗室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这……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沈淮两腿一软,两只手死死抠着那柄汉白玉烟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三大步,直接撞在了后面冷冰冰的合金钢板上。他眼镜片上原本糊着的黑灰,这会儿被冷汗一冲,活脱脱成了个唱大戏的白脸。
苏婉婉没吭声。
她反手扯过扯过一块脏兮兮的白药棉,大口咬住,把手臂上那个冒血的伤口死死勒住。
嘴里满是廉价药棉的苦涩和自个儿的血腥气,这感觉让人心烦。
她盯着那行闪烁的英文字母,脑子里那台习惯了逻辑推演的“高智商计算机”头一次出现了卡顿。2026年。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两世为人,她以为自个儿是从几十年后逆流回八十年代的孤魂野鬼,手里攥着超越时代的特种钢技术,就能在这片西北荒原上反向做局,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可现在,这个十六年前就被叶明华封死在地底下的铁疙瘩,正用纯正的未来科技,明晃晃地嘲笑着她的自以为是。
合着她不是什么执棋者,她也是这个局里的一个标本。
“苏老师,那屏幕……屏幕上的字灭了!”小张在旁边冷不丁喊了一声。
苏婉婉猛地回过神。
只见那行绿色的英文字样突兀地闪烁了两下,紧接着,整个不锈钢台面底下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齿轮咬合声。刚才还高频闪烁的高亮度蓄电灯像是一瞬间耗尽了最后的寿命,幽蓝色的冷光彻底熄灭,整个十七号暗室重新陷入了手电筒惨白光束的包围中。
而担架上的陆霖川,那具被烧得黑漆漆、原本还在剧烈痉挛的身体,这会儿终于软了下去。
他右大腿断裂处原本暴涨的银芒已经褪去,重新化成了一种内敛的暗银色,死死锁在皮肉最深处。大老粗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得跟猫抓似的,但那长满了机油污垢的胸膛,到底还是稳稳当当地起伏了起来。
“呼……活了,真他妈活了。”
沈淮一屁股坐在烂泥里,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毛汗,嘴里忍不住嘟囔,“苏老师,你刚才那一下子,真叫一个……叫一个高瞻远瞩。不对,这叫阎王殿里拉壮丁,愣是把这头野狗给拽回来了。”
“少在这儿拽词。”
苏婉婉把嘴里的药棉啐在地上,长指甲在帆布包的拉链上狠狠一捏,“小张,叫上面的战士下来,把陆霖川抬上车。去大院卫生所,告诉那个姓刘的大夫,用最好的消炎药,吊住他的命。要是陆霖川今晚死在了西北,老娘先拆了他的卫生所。”
“是!”小张站得笔直,转头就往地道口冲。
苏婉婉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在已经重新闭合的合金钢板上扫了一圈。那本用牛皮纸包裹着的【牺牲档】,这会儿正死死被她攥在左手里,硬硬的封皮隔着布料掐在她的掌心,生疼。
叶明华,京城内务府,第三只手。
这三个词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圈,带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
西北的这炉特殊钢,既然沾了陆霖川的血,算是活了。但陈淮安在旧高炉车间里留下的那些洋设备,还有南洋陈氏背后的涉外背景,在这个保守的八十年代,依然是一块能把普通人砸得粉身碎骨的生铁。
她苏婉婉要搞事业,要在这驻地大院里站稳脚跟,光凭一个清查办特别顾问的红戳子,不够。
她必须回京城。去见那个在【牺牲档】最后,被陈年血迹糊住的名字。
……
天亮的时候,西北驻地的风沙终于小了些。
红砖窑洞外头,昨天那些端着掉了漆搪瓷大碗、等着看苏婉婉变丧家之犬的长舌妇们,这会儿个个缩在门缝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总后特别清查办的军用大卡车,此刻正一字排开停在大院门口。几名穿着制服的武装部战士,正冷着脸把陈淮安那帮外籍技术员一个个往车厢里塞。
陈淮安依旧穿着那件被燎得缩了边的黑色防风大衣。
他下车的时候,脚下的英国皮鞋在黄土地上踩出了个深坑。这位在京城饭店里不可一世的南洋大班,这会儿脸色青白交替,手腕上多了一副亮晶晶的精钢手铐。
他路过吉普车时,突然停住脚,隔着车窗死死盯着坐在驾驶位上的苏婉婉。
“苏小姐,你以为你赢了?”
陈淮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输红了眼的孤注一掷,“一炉钢而已。南洋陈氏在京城内务府布下的局,不是你一个驻地女老师能看得懂的。十四号公路上死的人,可不只是一个陆建国。”
苏婉婉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数着帆布包带子上的车缝线。
听到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不丁吐出两个字:“蠢货。”
“你……”陈淮安一噎。
“陈总,有心思在这儿跟我放狠话,不如想想回了京城特别看守所,怎么跟你背后的南洋商会交代那两箱平白无故废掉的核心催化剂。”
苏婉婉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讥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呵,那是地头蛇太面。今儿个在这驻地,老娘就是天王老子。带走!”
大卡车喷出一股子黑烟,吐着废气绝尘而去。
沈淮这会儿从大院卫生所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大衣扣子都扣错了一个,瞧着滑稽得厉害。他扶着吉普车的车门,压低声音道:“苏老师,大老粗那条腿……刘大夫给接上了。里面的碎木刺挑了大半碗,说是高烧退到了三十八度五,命是保住了,但往后怕是得落下更严重的病根。”
苏婉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病根。两世的血债,他陆霖川受着,活该。
“沈淮,去武装部盖章,把一厂高炉区的所有封条全部换成总后清查办的特批红戳。安安留在陆老婆子那儿,有清查办的便衣守着,出不了事。”
苏婉婉利落地发动了吉普车,212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我们要连夜回京城。陈淮安进去了,京城里藏着的另外两只手,该坐不住了。”
吉普车吐着青烟,顺着能把人骨头颠散架的土路,重新一屁股扎进了十四号公路的漫天风沙里。
从西北到京城,两条通宵不眠的赶路。
等吉普车再次停在京城大院那棵老槐树下时,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京城的日头跟西北不一样,落在红砖瓦房上,带着一种陈旧、腐烂的安逸。苏婉婉推开车门,脚下那双沾满了西北黄沙的黑皮鞋刚落地,就瞧见大门口站着个穿着一身挺括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那人手里盘着两枚油亮、发红的老核桃,衣领上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瞧见苏婉婉下来,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动作,一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狐狸眼微微眯了起来,脸上的笑纹深得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
“苏顾问,西北的风沙大,这一趟辛苦了。总后特支办对一厂的特殊钢产量很满意,上头有令,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一趟内务府西路的三号清查室。”
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极有礼貌,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黏腻。
苏婉婉攥着红星牌帆布包的手猛地一顿。
长指甲隔着布料,正死死抵在包里那本【牺牲档】的硬角上。
她盯着对方领口上那一枚暗金色的齿轮领针,脑子里突然电闪雷鸣般闪过刚才陈淮安在西北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那枚领针的样式,跟陈淮安手上的微型工业袖扣,在纹路上竟然有着九成相似。
“三号清查室?”苏婉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凉。
“对,上头特批的。哦,对了,还有个私人的消息顺嘴告诉苏顾问。”
中年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老核桃“咔哒”脆响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显得鬼气森森:
“十六年前在十七号公路上给陆建国做手术的那位叶明华泰斗……今儿个清晨,在京城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突然恢复了一丁点儿微弱的意识。他指名道姓,说要在闭眼之前,见一见你这位特别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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