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试探


  直到南洋的人走远,大厅里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死寂才算是稍微缓和了下来。几个保卫员赶紧上去重新关大门,顺便把地上的泥水给擦了。
  苏婉婉站在陆霖川身后。
  她能清清楚楚地闻到这男人身上那股子混合着老白干、雨水和生铁扳手的汗臭味。
  她没有像以前在西北龙岩村时那样,对着他的鲁莽大发雷霆。两世为人,她心里那点小女人的情绪早就死绝了。现在的陆霖川,对她而言,是一个刚刚冲锋陷阵、用起来还算顺手的特殊外勤。
  苏婉婉慢条斯理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印着素雅兰花的擦手绢。
  陆霖川站在那儿,身子僵得跟块墓碑似的。他眼巴巴地瞅着那块手绢,喉咙上下滚了滚,刚想伸出那只满是机油和黑泥的手去接,却见苏婉婉手腕一转,直接把手绢递给了旁边值班的二号保卫员小张。
  “小张,给陆师傅擦擦头上的水。陆师傅今晚大雨天跑外勤辛苦了,回头让沈淮在清查办的账目里,给陆师傅记个双倍的夜班补贴。”
  苏婉婉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客客气气的,像是在对待一个立了功的陌生锅炉房工人。
  听到“陆师傅”和“双倍补贴”这几个字,陆霖川那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荡了一下。他后背上被流弹擦破的皮肉这会儿被雨水泡得滋滋冒血,可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愣愣地瞅着那块没落到自个儿手里的手帕。
  不过,大老粗很快又缓过神来。媳妇没当众让他滚,还让小张给他擦水,还说他辛苦……这在他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不……不用擦,我这皮实,不碍事。”
  大老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裂开满是血口子的嘴唇,傻呵呵地冲着苏婉婉笑了笑。那笑容在刺眼的水泥吊灯底下,显得有些笨拙,又有些可怜。
  随后的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懂分寸地往后退了整整三大步。
  三大步,一米五。
  他死死地守在苏婉婉侧后方那处没有灯光的阴影里,像是一尊长满了铁锈的旧机器,两只大脚死死抠着大理石地面,眼神如刀,继续警惕地盯着每一个靠近苏婉婉的陌生男人。
  苏婉婉转过身重新端起红酒杯,长指甲无意识地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弹了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利用。最冷酷的利用。
  他既然愿意当这杆枪、这堵墙,那她就公事公办地给他记账。两世的血债,可不是靠他在华灯底下站几个钟头、拎个生铁扳手就能两清的。
  而此时,宴会厅另一侧的红木长桌上,陈淮安刚刚用过的那只高脚杯底下,一张带有折痕的蓝色工业图纸,正静静地压在白色的桌布下面,露出了里面一串由现代简体字和特定工业微雕技术组合而成的……高炉配比编码。
  而此时,宴会厅另一侧的红木长桌上,陈淮安刚刚用过的那只高脚杯底下,一张带有折痕的蓝色工业图纸,正静静地压在白色的桌布下面,露出了里面一串由现代简体字和特定工业微雕技术组合而成的……高炉配比编码。
  周正阳主任带来的特别保卫员动作挺快,没等陈淮安在内厅把那杯马丁尼喝完,就用“例行涉外安全清查”的由头,非常隐晦且不容拒绝地把他“请”离了京城饭店的主会场。
  苏婉婉走过去,长指甲挑开杯座,将那张蓝图纸抽了出来。
  图纸一展开,上面印着的是南洋陈氏远洋商船的轮机结构图,密密麻麻全是德文的标注。可最扎眼的,是图纸空白处用中华牌2B铅笔龙飞凤舞写下的几个现代工业数据。
  【高氧状态,富氧催化剂配比低于0.04%,气流憋闷,高炉连锁爆燃。】
  “啧,临走还给老娘下一剂猛药。”苏婉婉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把图纸揣进包里。
  深夜两点,总后清查办的临时办公室内。
  一盏瓦数不高的台灯把小小的屋子照得一片惨白。苏婉婉连夜把这几页纸和之前从旧洋房挖出来的清朝内务府古籍密件摊在桌上,两相对照,指尖在那些微雕简体字上狠狠划过。
  陈淮安这孙子虽然傲慢,但在技术上真没撒谎。
  南洋陈氏十六年前在十七号公路上设局,从她爷爷手里抢走的,正是这最关键的“富氧催化配方”。没有这个配方,高炉在进行高氧熔炼时就会像个吃饱了豆子却放不出屁的怨妇,随时能把整个车间炸成平地。
  “苏老师,这陈淮安明摆着是拿这个当鱼饵,想钓你手里的顾家遗产线索。”沈淮在旁边困得直揉眼角,顺手端起已经冰凉的茉莉花茶灌了一大口。
  “钓我?”
  苏婉婉冷哼了一声,靠在硬邦邦的木椅背上。她手心里攥着安安那枚碎了表盘的铜壳怀表,大拇指在粗糙的裂纹上来回摩挲。
  陈淮安自以为拿捏住了现代高炉的死穴,想让她这个“顾家长女”乖乖就范。可他低估了苏婉婉骨子里的反骨。两世为人,她最不缺的就是跟这帮资本家掀桌子的底气。
  想拿现代技术当筹码?成啊。
  那她就要反向做局,把整个南洋陈氏当成自个儿在京城建起第一座高氧高炉的免费提款机。至于谁是鱼,谁是执竿人,咱们走着瞧。
  “沈淮,收拾东西,回东郊。”苏婉婉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折腾到这时候,大雨已经歇了,变成了拉丝的牛毛细雨,黏糊糊地挂在车窗玻璃上。沈淮打着哈欠开着那辆破212吉普车,在空无一人的京城马路上晃晃悠悠。
  安安在后座上早就睡熟了,小脑袋歪在苏婉婉的腿上,嘴里还偶尔砸吧两下。
  苏婉婉顺着倒后镜往外瞥了一眼。
  大路黑黢黢的,可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始终缀着个黑影。
  陆霖川正骑着那辆重新用铁丝胡乱焊好了链条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他左胳膊上那条白绷带在黑夜里格外扎眼,由于只能单手扶着车把,在布满了水坑的青砖路上骑得歪歪扭扭,活像个随时要散架的铁架子。
  车轮碾过水洼,脏水溅了他一裤腿。大老粗每蹬一下脚踏板,胸口和后背的旧伤就扯着劲儿地疼,后背上被流弹擦破的那层皮估计又在滋滋冒血。
  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就死死地盯着吉普车那俩红澄澄的尾灯,一刻也没挪开。
  “苏老师,后面那条‘编外尾巴’,真不让他上车?”沈淮吸了吸鼻子,有些牙酸地问。
  “开你的车,油门踩死。”苏婉婉声音冷淡。
  吉普车一颠一颠地开进东郊家属院楼下。车刚停稳,陆霖川那辆二八大杠也“吱呀”一声跟着停在了不远处的洋槐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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