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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不请自来


  大老粗眼底深处那股子在老山尸山血海里养出来的军人杀气,在这一瞬间,彻底苏醒。
  然而,隔着厚重的双层钢化玻璃,宴会厅内依旧是另一个世界。
  华丽的捷克水晶吊灯洒下刺眼的光晕,将地面的大理石照得几乎能当镜子照。陈淮安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位外贸部官员,指尖轻轻一转高脚杯,鞋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直奔苏婉婉而来。
  “苏小姐,久仰大名。”
  陈淮安在距离苏婉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像那些老派的归国华侨一样急着伸出手套近乎,反而从西装兜里扯出一块真丝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个儿刚碰过杯子的手指。
  动作优雅,但骨子里那股子南洋顶级资本家的傲慢,怎么也遮不住。
  苏婉婉站在原处,指尖在旗袍裙摆的盘扣上轻轻绕了一圈,脸上带出点儿恰到好处的客套:“陈总,南洋陈氏的大名,特别清查办今天在审讯室里听了不下十遍。久仰两个字,我可担不起。”
  “呵,有意思。”
  陈淮安轻笑了一声。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把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频率,慢吞吞地吐出一句话:“苏小姐,1986年的钢材动员令,用80年代这些土高炉可烧不出来。你手里攥着的那两页简体字,若是没有我们陈氏在海外的复合微量元素试验线,它就是一叠废纸。”
  轰。
  苏婉婉心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握着红酒杯的指关节在一瞬间猛地绷紧。
  1986年。钢材动员令。简体字。
  这一连串的现代黑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直接把两世为人那层伪装给捅了个对穿。她强忍着把酒杯砸在这男人脸上的冲动,面上依旧稳如泰山。
  “陈总在英国书读得挺杂,连我们国内这几年倡导的工业现代化名词都学会了。”苏婉婉眼皮微翻,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红酒,“不过,土炉子能不能炼出精钢,看的是掌炉人的本事,而不是看南洋的商船上装了多少洋垃圾。咱们国内不兴空手套白狼那一套。”
  陈淮安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撼,眼里的玩味更甚。他盯着苏婉婉身上那件暗青色的改良旗袍,目光又落在她领口那几颗成色微瑕的老珍珠上。
  这女人不仅懂现代工业逻辑,她身上还流着顾老亲生女儿的血。顾老死在香山,但顾家在南洋和港口留下的那笔巨额涉外清算遗产,线索全系在这女人身上。
  “苏小姐这嘴,比高氧高炉的喷枪还要硬。”陈淮安低声笑了笑,突然往侧面迈了一步,非常自然地摆出一个请跳华尔兹的姿势,“相请不如偶遇,今晚这舞曲不错。苏小姐做主了京城大院的局,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这个南洋来的外人,换个清静的地方,单独‘聊聊’未来的大工业?”
  话音未落,他那只修长、带着微型工业齿轮袖扣的手,便带着一抹轻浮,极其强势地朝着苏婉婉白皙的手腕扣了过去。
  “离她远点。”
  一句破锣一样的嗓音,带着北方大院特有的糙劲和压不住的戾气,毫无征兆地从宴会厅正门口炸开。
  “哐当!”
  涉外大厅那扇平日里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双开钢化玻璃大门,被一股野兽般的蛮力猛地推开。两扇大门狠狠砸在两侧的墙壁上,震得顶上的水晶吊灯都跟着剧烈晃荡了几下。
  冷风裹挟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呼啸着卷了进来,瞬间把大厅里那股子昂贵的香水味吹得一干二净。
  陆霖川就堵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连扣子都掉了两颗的旧便军装全湿透了,衣角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地毯上淌着黑泥水。那双开线了的解放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瞬间拖出了一串刺眼、肮脏的泥巴脚印。
  他不知道是怎么绕过外面特别清查办和外事保卫的三层岗哨的,这会儿左臂上吊着的白绷带早被雨水泡得变了形,隐隐有淡粉色的血水顺着手肘往下渗。
  可他那只粗壮、长满了老茧的右手,这会儿却拎着一把修自行车用的、足足有两斤重的生铁扳手。
  大老粗的眼神阴鸷得厉害,死死盯着陈淮安那只手。那眼神,跟在老山战役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准备上去咬断敌人喉咙的野狼没俩样。
  “干什么?!保护陈总!”
  南洋陈氏的四个黑西装保镖反应极快,一瞬间,怀里人造革枪套里的家伙全都亮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挺挺地对准了陆霖川的脑门。
  沈淮在后面刚从清查办的吉普车里追进来,瞧见这阵仗,手里剩下的大半个烧饼“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羊毛地毯上。
  “你他妈……陆霖川你疯了?!这是涉外商务宴会!”沈淮急得脑门子冒烟,可腿肚子直打转,愣是没敢往前迈步。
  陆霖川连看都没看那四把能把他打成筛子的手枪。他一跨步,那具高大、宽阔得像是一堵水泥墙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横在了苏婉婉身前,把陈淮安那不怀好意的视线遮得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他左肩和后背的枪伤在剧烈颤抖。由于过度用力,他右手死死攥着生铁扳手,指关节因为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
  陆霖川用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对着陈淮安一字一顿地顶了过去:“陈总,手拿开。京城大院的女人,不是你用两个臭钱就能碰的。”
  大老粗一边说,左腿有些僵硬地往前横了半步,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往军裤缝上死死一扣。因为极度的隐忍和克制,那粗短的指甲盖硬生生把发硬的军裤布料抠出了一个难看的破洞。
  “组织上让我今晚在外头盯着。”陆霖川顶着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把手里的生铁扳手在掌心里颠了颠,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器撞击声,“谁想不规矩,先问问老子手里的铁家伙。一连的兵,枪用得顺,扳手敲人也挺准。”
  陈淮安瞧着这个跟疯狗一样突然闯进来的退伍军人,眼神变了变。他身后的保镖已经拉了冲锋枪的保险,但这里到底是京城饭店,外头全是大院清查办的人。
  “呵,有意思。京城大院的‘清道夫’,脾气可真不小。”
  陈淮安玩味地退后了两步,举起两只手做了个妥协的姿势。他那双桃花眼越过陆霖川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瞅了苏婉婉一眼:“苏小姐,看来今晚咱们这支华尔兹是跳不成了。不过没关系,南洋的商船走得慢,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把手帕往桌上一扔,带着保镖大步朝着内厅的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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