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反向绝杀
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钉在里头。
“我的个亲娘咧……”沈淮一屁股坐在了烂书堆里,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
第一个箱子里,齐刷刷、码得跟豆腐块一样整齐的,全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的、八十年代初最硬挺的大团结。一扎一万,整整齐齐两百扎!大红的油墨味隔了这么些年,非但没散,反倒冲得人眼睛发酸。
两百万。在这个买块豆腐只要几分钱的年头,这笔钱能把半个十里长安街的四合院都买下来改公厕。
苏婉婉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她的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钞票,伸手拽出了第二个箱子最上面的一个小红包裹。
绸子布已经烂成了一缕一缕的,里面露出一块分量极沉的银制长命锁。长命锁底下,压着一份已经发黄、边缘烧焦了的私人医院出生证明,还有一张黑白合影。合影上,年轻时候的顾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搂着个烫着卷发的原配夫人,笑得像个正人君子。
沈淮贼头贼脑地凑过来,顺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出生证明上的出生日期、医院抬头,还有底下那个罕见的Rh阴性熊猫血的血型记录。
“苏……苏老师,这血型,你不是说安安也是这个……”沈淮话没说完,自己先把自己给噎着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哆嗦:“我靠!你真的不是苏家的孩子!你是顾老十六年前在协和医院被人抱走的那个大女儿?!顾老这辈子满盘皆输就绝了后,他要是知道你……”
“他知道又怎么样?跪下来求我认贼作父?”
苏婉婉冷笑了一声。她盯着那块银锁,眼神里没有半分一个孤儿突然找到亲生骨肉的温情,甚至连一丁点儿血脉相连的动容都找不到。
她内心深处,此刻正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在疯狂往上翻。
顾老的女儿?
哈哈,真他妈有意思。老天爷这是嫌她前世死得不够惨,今生还要塞给她这么一个恶心人的身份。不过……
苏婉婉反手把那份出生证明狠狠塞进了大衣最里层的口袋。这一层血脉,不是老天爷给她的紧箍咒,这是送给她最完美的、能把顾老彻底推进无底洞的棺材钉!
“这证明我收下了。”苏婉婉转过身,列宁装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冷硬的弧度。
……
洋房外头,积雨云在京城上空滚得跟黑锅底似的,雷声一个接着一个往地上砸。
大铁门外头的暴雨里,有个黑影就那么死死地站着。
陆霖川没穿上衣,上半身打着赤膊,原本宽阔的肩膀这会儿瘦得骨头支棱着。胸口那道老山战役留下的旧弹片伤,这会儿被雨水泡得白花花一片,上面只胡乱缠了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破纱布,早被血水和泥水浸得黑红一片。
他没敢跨进苏家的院子一步。他知道自己脏,知道自己那双脚踩了西北的泥,进去了会脏了苏老师的地皮。
可他就那么像尊石雕似的守在大铁门外头。风雨大得能把自行车掀翻,他就用两只脚死死抠着烂泥地。谁想进去打扰里面的苏婉婉,今儿个就得从他陆霖川这百十来斤的死肉上踩过去。
“苏老师,这两百万和长命锁,咱们怎么弄?”沈淮抱着第一个铁皮箱下楼,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苏婉婉走到洋房的大门口,步子停住了。
隔着漫天的雨幕,她瞧见了铁门外面那个快要站不稳、身子一个劲儿打摆子的男人。高烧显然快把这大老粗的脑子给烧废了,可他那双眼,还是死死盯着二楼书房那盏刚刚亮起的马灯。
真是一出感天动地的苦肉计。
苏婉婉扯了扯嘴角,眼里全是一片冻死人的凉意。
“沈干事,这两百万里,分出十万现金。”苏婉婉的声音被雷声衬得有些发飘,可落字极狠,“以西北驻地一连那些伤残退伍兵的名义,走联合清查办的账,存进安安的独立信托账户里。”
沈淮一愣:“啊?给一连?那跟陆霖川……”
“他不是想替陆家报恩吗?他不是觉得陆家欠了苏家的血债,非要作茧自缚、自毁前程来换一个心安吗?”
苏婉婉的手指在冰冷的铁门框上抠出了一道白印子。
“那我就成全他。把这笔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算在他那些生死弟兄的头上。我要让他这辈子都觉得欠着我和安安的,让他这辈子都背着陆家这块洗不干净的牌坊,在京城的这片烂泥潭里,给我和安安当一辈子的免费清道夫。”
利用。最彻底、最冷酷的利用。
苏婉婉拉着安安跨进了雨里,这一次,她依旧没回头。
……
与此同时,京城饭店三楼。
金发碧眼的海外富商霍克正端着一杯波旁威士忌,刚准备在顾老代理人送上来的那份洋房转让协议上落笔。
“叮铃铃——”
桌上的老式红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霍克耸了耸肩,接起电话,听了不到三秒钟,脸色瞬间由白转青。他猛地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操着一口夹生汉语吐了三个字:“不签了。”随后连看都没看顾家代理人那张死了娘一样的脸,拎起西装外套拔腿就走。
香山别墅。
顾老一个人坐在没有开灯的红木书房里。
窗外,联合清查办的红绿警灯已经把整座山脚围得水泄不通,警笛声隔着十几里地都能听见。密保柜的门大开着,里面几十年攒下来的核心名册和外汇存单,这会儿正在壁炉里化成一堆黑灰。
老头子神经质地笑了几声,干枯的手掌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机。
“告诉十四号公路那边还留着的人。”顾老沙哑的声音像是有两块砂纸在喉咙里对挫,“把苏婉婉那个野种的身世,今晚就给我放给京城所有的晚报和街坊。我死,苏家的名声、苏家那个老鬼的光荣烈士名头,也得给我陪葬。”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顾老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皮肉一抽一抽的:“还有……去查查那个刚被革除军籍的陆霖川。他大伯当年在十七号公路上留下的那把配枪,现在在谁手里。那上面,有能让周正阳连夜撤职的致命伤痕。”
挂了电话,窗外的雷声“轰”地一声,把玻璃震出了几道细碎的裂纹。
真正的暴风雨,伴随着这一桩跨越了十六年、烂透了的两代恩怨,终于在京城的长安街上,把苏婉婉和那个在暴雨里快要油尽灯枯的男人,彻底卷向了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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