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顾家的女儿苏家的刀
“赵副部长,您来得正好!这女人……”李校长跟见了亲爹似的,刚想上去告状。
“赵副部长。”
苏婉婉突然打断了她。她往前迈了半步,把沈淮和保安都晾在了后头。
早春的雾气有些潮,鼻翼间莫名其妙又飘过那股不合时宜的桂花香——啧,六月天哪来的桂花,她甩了甩头,把脑子里跑偏的念头强行摁死,一双眼死死锁在赵振国左耳后的那道月牙疤上。
“十六年前的事,您记性好,应该没忘吧?”
苏婉婉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围观干部的耳朵里。
赵振国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位同志,组织上有组织的程序,有冤屈去信访办,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信访办?那地方太小,装不下三百二十万的军需款。”
苏婉婉突然扯出一个极冷的笑,长指甲死死扣进掌心,清脆地报出了一串数字:“1968年,老山战役后勤第三批军需,总额三百二十万,经十七号公路转运,最后入库……不足四十万。赵副部长,这笔账,当年在报表夹层里写着‘夜枭经手,账已平’。我想问问,那剩下的二百八十万,是不是都填了顾家在海外的无底洞了?”
轰的一声。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干部人群,瞬间像是炸了锅的蚂蚁。这年代,三百二十万是个什么概念?能买下半条街的四合院!更别说是老山前线的保命钱!
赵振国的脸色,在一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成了一种近乎死尸一样的灰。
他那双常年握笔和握枪的手,在军便服的裤兜里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张连顾老都以为已经付之一炬的草图副本,居然在这个女人的嘴里活了过来!
“你……你他妈一派胡言!血口喷人!”赵振国那张常年端着的官脸终于裂开了,伸手就要去揪苏婉婉的领子,“来人!这是特务间谍!把她抓起来!执行保密条例!”
“赵振国,你看看我是谁。”
一声洪亮如钟的断喝突然从大路尽头炸开。
三辆拉着警报的军绿色吉普车跟发了疯似的冲破迷雾,直接横在大门口。车门甩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一脸铁面无私的老头带着十几名穿着中山装、戴着红领章的纪检干事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中纪委,周正阳。那张在京城大院里让无数贪官听了就打摆子的“铁面”。
周正阳手里拿着一份盖着最高军事法庭和中纪委双重红头大印的立案决定书,直接戳到了赵振国的鼻尖上:“倒卖前线物资、伪造逃兵记录、谋杀烈士家属。赵振国,代号‘夜枭’,你的戏唱完了。带走!”
两个高大的纪检干事上来,连标志性的白手套都没戴,极其粗暴地卸了赵振国的配枪,反剪了双手往车里塞。
赵振国整个人瘫得像一滩烂泥,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黑印子,那张脸死灰死灰的,在路过苏婉婉身边时,嘴唇还在哆嗦:“你……你这个野种……”
“野种?”苏婉婉居高临下地瞅着他,长指抚过安安那块碎了的怀表,字字带血,“我是苏家的人,我儿子是烈士的种。而你,只是顾家的一条死狗。”
啪。
车门关上,吉普车拉着警报呼啸而去。
总后大门口,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干部都用一种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婉婉。
……
“赢了……苏老师,咱们他妈的真把‘夜枭’给生生撕下来了!”
沈淮在一旁兴奋得语无伦次,连眼镜歪了都顾不上扶,抬手就想去和苏婉婉击掌。可一瞅见苏婉婉那清冷的脸色,他又讪讪地把手给缩了回去。
苏婉婉没应,她只是觉得有些脱力,转过身,准备拉着安安回车里。
“婉婉,你看马路对面。”沈淮突然扯了扯她的衣袖,伸手往大门正对面、隔着一条长安街的那棵老槐树下指了指。
苏婉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早春的雾气这会儿散得差不多了,漏出几缕惨白惨白的阳光。在那棵少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槐树庞大的阴影底下,站着个男人。
苏婉婉的步子在一瞬间,生生钉在了原地。
是陆霖川。
这家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京城。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寒酸的、连领章和帽徽都被剪得光秃秃的旧便军装。那迷彩服洗得发了白,衣角上还沾着西北大院特有的干黄泥。他瘦了整整一大圈,原本在连队里养出来的红润脸颊这会儿全凹陷了进去,下巴上全是一圈青黑色的胡茬。
高烧估计是刚退,他整个人站在那儿,身子微微有些佝偻,大半个身子藏在树干后面。
因为被革除了军籍,他连这长安街总后大门一侧的马路牙子都不能踩,只能像个贼一样,远远地、鬼祟地躲在阴影里。
可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黑眸里,这会儿却盛满了泪光。瞧见周正阳把赵振国带走,瞧见苏婉婉在万众瞩目中像尊女战神一样把仇人扒了皮,这个在西北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眼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还有一抹,卑微到了骨子里、心酸到了极致的骄傲。
他媳妇,不,现在是苏老师了。他的苏老师,成了高处最亮的一颗星,谁也动不了了。
陆霖川右手在兜里掏了掏,有些局促地拿出了一个用粗布手帕包着的小玩意。苏婉婉眼神好,瞧见了手帕的一角——那是大老粗在火车站站台上,偷偷用两毛钱,跟卖货郎换的一根最红、最俗气的小头绳。
那是他想给安安扎辫子……不对,安安是个小子,那是他给苏婉婉买的。用错成语了,那是大老粗没见识的盲目,他以为京城的女人,还和龙岩村一样扎红头绳呢。
大老粗的右脚,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太想上去了。他想抱抱儿子,想跟苏婉婉说一句:“婉婉,账我帮你寄到了,顾家那帮畜生快倒了。”
可还没等他那只踩着满是西北黄泥的解放鞋的脚落地,他一抬头,瞧见了苏婉婉身上那件虽然褪色、却在京城阳光下干净得发亮的藏青色列宁装。
还有她脚下那双,踩在京城平整水泥地上、不染一丝尘土的黑皮鞋。
陆霖川的脚,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脚上开线的了解放鞋,又瞅了瞅自己那双抠满了解密档案墨水、至今还是一片黑紫的粗手指头。
他懂了。
在现在的京城大院里,在苏婉婉一步步走上去的高处,他不仅是一个在过去六年里缺位、放任亲妈作践她的罪人。他甚至,连个能帮上忙的垫脚石都算不上。他只是个没了军籍、没了前途、连大门都进不去的废物。
他配不上她了。这辈子都配不上了。
陆霖川死死攥着那根不值钱的红头绳,把它往兜里最深处塞了塞。他站在老槐树的泥地里,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苏老师,然后,缓缓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黑漆漆的胡同深处走去。
背影垮得,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却连哀鸣都不敢发出来的孤狼。
苏婉婉收回了视线。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哪怕一秒,牵着安安,冷清地上了沈淮的吉普车。
作茧自缚的自我感动,最是不值钱。
……
“痛快!真他妈痛快!”
沈淮在车里砸着方向盘,兴奋得像个二百五:“这回赵振国进去了,顾老在香山别墅估计老脸都要气歪了!苏老师,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直接去中纪委跟铁面周对接?”
车子开出去没两公里,沈淮的吉普车突然被一辆从斜刺里冲出来的保密局黑色轿车给逼停了。
车窗降下,一名周正阳的心腹秘书面色极其难看地递进来一张带着中纪委绝密红头、甚至还沾着一丝新鲜茶水渍的便条纸。
沈淮接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瞬间彻底僵死在嘴角。
“苏老师……顾老那只老狐狸,临死反扑了。”
沈淮转过头,把那张字条递给苏婉婉,声音都在发颤:“周局长亲自动手前,顾老连夜在香山烧了核心名册。但他今早,秘密见了一个刚从海外回来的神秘侨商。那侨商点名……要买断十六年前,你们苏家在京城唯一留下的一处私产洋房。那地方是当年你爷爷的旧居。”
苏婉婉接过那张纸,上面赫然写着周正阳亲自核实的一行小字:
【旧居洋房地下室夹壁墙内,埋着当年十七号公路真正没有平掉的另外两百万现金,以及……苏婉婉,关于你并非苏家亲生、而是顾家十六年前丢失的那个长女的身世铁证。】
吉普车里,汽油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苏婉婉看着那行字,指节在一瞬间,几乎要将档案纸抠出一个窟窿。
两世的身世,两世的血海。
那座隐藏在十里长安街迷雾后的苏家旧洋房,在这一刻,才刚刚对她揭开第一层血淋淋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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