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空手套白狼
苏婉婉盯着那张薄薄的纸,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直接把电报纸死死掐出了两个对穿的窟窿。
两世的血海,外加一个匪夷所思的狗血身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拍在她脸上。认贼作父?悲天悯人?省省吧。她心里没泛起半点波澜,甚至还觉得有点想发笑。顾老那个老王八蛋绝了后,做梦都想捂住十六年前十七号公路的脏钱,这才急吼吼地找了个海外富商来当手套。
成啊,想得美。
“苏老师,你这指甲……嘶,别掐了,肉都青了。”沈淮在旁边看着直缩脖子,顺手把吉普车的小电风扇扭了个方向。那小铁扇嘎吱嘎吱转着,吹出满车厢刺鼻的生汽油味。
“沈干事,车先别往清查办开。”苏婉婉深吸了一口气,长指甲终于从那张烂纸里退了出来。她从贴身大衣兜里摸出那张从西北带出来的电报纸,毛糙的纸边已经被她摸得起了球。
上面四个字挺刺眼:我在,勿念。
呸,谁他妈念你。苏婉婉心里低声骂了一句,强行把脑子里那抹在西北枯树下敬军礼的旧军装影子给甩了出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抢房子要紧。
“改道,去市房管局总档案库。现在,立刻。”
沈淮手一抖,差点把吉普车开进旁边的护城河里。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都破了音:“你疯了?!顾老见的那位海外侨商叫霍克,现在估摸着已经在京城饭店跟顾家的代理人签外汇协议了!那是外汇!这时候去房管局,人家能搭理你个西北回来的土……咳,苏老师?”
“外汇怎么了?外汇就能强买强卖公私产?”苏婉婉转过头,盯着安安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小家伙正把手塞进口袋里,百无聊赖地摸着几颗玻璃珠子,撞得“当啷”直响。
“安安,怕不怕?”
“有妈在,不怕。”孩子声音脆生生的。
苏婉婉冷笑。她手里攥着苏爷爷当年留下的唯一一纸《房屋所有权状》,上面的宣纸都泛着陈年的老黄色,底下那个红戳子还是建国初期的老宋体。顾老想拿她爷爷的旧居去跟海外商人做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也得问问她这个正牌继承人答应不答应。
房管局的接待室里,弥漫着一股子80年代机关单位特有的陈旧浆糊味,还夹杂着劣质墨水和旱烟的呛人劲儿。
“哎呀,这位女同志,你拿这个老古董来顶什么用?”
长方桌后头坐着个精瘦的办事员,正用一根油乎乎的竹签子剔牙。他眼皮子耷拉着,把苏婉婉那张所有权状往前推了推,语气黏黏糊糊的:“今儿个上面刚下了通知,那处法式洋房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已经划进重点外资引进项目里去了。人家海外霍克先生给的是美元!你这退赔申请,回去等通知吧,等个三年五载的总有说法。”
在办事员旁边,还站着个穿人造革皮夹克、夹着个公文包的年轻男人。那人是顾老秘书处放出来的跑腿,这会儿正用拿鼻孔看人的姿势乜斜着苏婉婉,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苏婉婉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列宁装,坐在有些摇晃的漆木圈椅上。她没急,反而把手伸进领口,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挂在红绳上的保险柜钥匙。金属的凉意让她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等通知?”
苏婉婉挑了挑眉,突然从大衣内侧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叠复印件。
“啪!”
几张纸重重砸在掉漆的桌面上,正砸在办事员的茶杯盖上,震得里面的茉莉花茶直晃荡。
“这是前天晚上总后勤部地下档案室刚刚解密的资料。1968年资产查封撤销令,第47号红头文件。”苏婉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钉子往墙上砸,“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处私产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撤销了查封令。按照今年咱们京城刚刚落实的‘原物返还’政策,原主后代享有第一序列绝对继承权。”
她转过脸,刀子一样的目光直勾勾戳向那个顾老的跑腿。
“外资引进?顾老真是好大的面子,拿公家的政策给海外商人送人情,拿我们烈士遗孤的祖产去填顾家在海外的亏空。这事儿要是往报社一捅,不知道京城大院里的老少爷们儿,怎么戳顾老的脊梁骨?”
办事员剔牙的动作一僵,那根竹签子直接扎进了牙龈里,疼得他“嘶”地抽了一口凉气。他低头看了看那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上面的大红戳子虽然是复印的,但那文号和抬头绝不是作假。这年头,政策一天一个样,谁也不想为了上面神仙打架把自己这身公家皮给作没了。
“这……这事儿得请示领导。”办事员脑门上渗出了冷汗,急匆忙忙抓起桌上的材料,连滚带爬地往局长办公室跑。
“苏婉婉,你别不识好歹。”那个穿皮夹克的代理人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穷凶极恶的狠劲,“顾老想要的东西,在京城还没人能拦得住。你带着个野种,真以为沈家能保你一辈子出入平安?”
“流氓罪现在还没取消呢,这位同志,嘴巴放干净点。”苏婉婉眼皮一翻,连看都懒得看他,转头对安安说,“安安,记住了,以后瞧见这种乱吠的,别搭理,脏了眼睛。”
“你他妈……”那代理人指节捏得嘎吱响,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可这到底是公家大院,他到底没敢当场动手,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咬牙切齿地往外走。
产权锁定手续办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擦黑了。
京城的初夏雨说下就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房管局后巷的青砖檐上,带起一阵阵泥土的腥气。街上没有几盏路灯,黑黢黢的一片,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铛响。
“苏老师,你先在这儿避避雨,顺便带安安吃块点心。这天太遭罪了,我去把吉普车开到后巷口来。”沈淮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下来遮在安安头上,自个儿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后巷很窄,两边都是高耸的青砖死墙,风一吹,凉意顺着裤脚直往上钻。
苏婉婉把安安往怀里搂了搂,目光盯着脚下一块凹陷下去的石板。雨水在里面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倒映出她领口上那颗洗得有些松动的塑料纽扣。
“轰隆隆——”
一阵粗暴、刺耳的轰鸣声突然打破了巷子的死寂。
两辆没有挂任何牌照的侉子摩托车,亮着惨白惨白的车大灯,跟两条疯狗似的从巷子深处直接冲了出来。由于车速太快,轮胎在烂泥地里甩起大片大片的脏水。
苏婉婉心头猛地一缩。
她借着那晃眼的灯光,清清楚楚地瞧见,摩托车挎斗里坐着的汉子,手里正拎着一柄用陈年《北京日报》死死包着的长家伙。雨水把报纸泡烂了,露出了里面大砍刀冷森森的刀刃。
顾家清场的人,连今晚都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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