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六十一章 王府里的小可怜（40）
时间过的很快。
祭天大典在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京师上下都忙了起来，宫里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下，大相国寺也每日香客不断，求福祈愿的人比往常多了数倍。
这期间，黎笙去探望了玄澈几次。
每次去，小沙弥都第一个迎出来，一张嘴便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从寺里今日来了多少香客，到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再到师兄今日喝了多少药、伤口又好了几分，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自己这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报给黎笙听。
玄澈坐在榻上，一句话都插不上，只静静地听着。
黎笙最后一次去时，玄澈的眼睛已经能模糊地看见一些东西了。
她坐在他面前与小沙弥说话的时候，他总会不自觉的朝她的方向看去。
小沙弥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玄澈的目光方向，笑着吐了吐舌头道：“要是旁人不知道，还以为师兄在瞧黎施主呢。”
他全然没当回事，自顾自地继续絮叨起来，“不过师兄眼睛不好之后，听声音好像也有些吃力了，有时候喊他，他都没反应。住持师兄和小僧都担心坏了。”
“要不是郎中说师兄恢复得很好，祭天大典之前眼睛和身上的伤都能好得七七八八，小僧连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
他说得眉飞色舞，全然没注意到玄澈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瞬，视线也随着他话音落下而从黎笙身上移开。
待他终于说完了，觉得有些口渴，便让黎笙在这等等，他去给她拿香客送来的果子。
这才留出两人说话的空当。
屋里安静了片刻。
黎笙的目光落在玄澈脸上，开口问道：“圣僧如今眼睛可看得见一些了？”
玄澈双手合十朝她倾了倾身，如实答道：“确实能瞧见一些了，但都只有个大致轮廓。”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
黎笙话头一转，“过几日就是祭天大典了，圣僧，准备的如何了？”
“此次祭天大典，因贫僧眼睛尚未痊愈，一切事宜皆由宫中礼官代为操持。”玄澈顿了顿继续道，“想来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
黎笙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祭天大典当日，还希望无论圣僧见到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要露出任何惊慌或惊讶的神色，务必面色如常，稳住心神。”
因为她知道。
但凡玄澈流露出一丝不对，待天灾降临、待他被皇室推至人前时，那天的一切都会被无限放大。
玄澈微微一顿，虽不明白她为何忽然说这些，但他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郑重，便没有多问，只双手合十道：“贫僧记下了。”
黎笙见他应下了，便没再多说，起身告了辞。
她走后不久，小沙弥端着一盘洗净的果子回来了。
见屋里只剩玄澈一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赶紧追出门去，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回廊，连个人影都没了。
小沙弥耷拉着脑袋走回来，把果盘搁在桌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黎施主怎么走得这样快。”
玄澈听见他这副丧气的语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道：“黎施主来了之后，你倒是比往常活泼许多。”
小沙弥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没，没有的事儿，师兄你吃点水果，我也、也该去温习佛法了……”
他赶紧把果子往玄澈手边推了推，转身便往外跑。
跑得太急，一脚绊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窜了出去。
玄澈听着那阵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
时间很快抵达祭天大典那日。
天还未亮，龙泉山脚下便已人声鼎沸。
官道两旁站满了禁军，甲胄森严，将上山的石阶守得密不透风。
山下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乌泱泱一片，他们没有权力上山，只能远远听着山上传来的钟鼓之声。
辰时一到，皇帝銮驾缓缓而至。
皇室宗亲紧随其后，车辇仪仗绵延数十丈，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蟒袍玉带，按品级依次上山。
龙泉寺坐落在山巅。
寺前的空地上早已铺设好了祭坛，黄绫覆地，四面插满五色幡旗，正中摆着青铜大鼎，鼎中焚着檀香。
黎笙早早就被大相国寺的住持请上了山，无需与那些百姓挤在山下，也无需和那些大臣去守那些繁文缛节。
她与林清欢一同站在寺庙一侧的回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空地上的祭坛与陆续登山的文武百官。
按照规矩，作为主持祭天大典的玄澈，此时才带领大相国寺一种僧人，从山脚一路步行至山顶。
他第一次卸去帷帽出现在众人面前，身着崭新的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走在众僧最前方，双目微垂，面容沉静。
山下百姓虽被拦在禁军之后，可玄澈沿着石阶缓缓而上时，人群中还是爆发出一阵不小的骚动。
有妇人踮起脚尖，有男子伸长脖子，连抱着孩子的妇人都忍不住往前挤了几步。
“那就是圣僧？”
“竟这般英俊好看？”
禁军再三喝令才将骚动压下去，可那些目光仍追随着那道身着金线袈裟的身影，舍不得移开。
玄澈面上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他一步一阶，从山脚一路走到山巅。
这时。
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玄澈行至祭坛前，双手合十，开始朗声诵读祭文。
黎笙明显感觉到身边的林清欢随着大典的推进，越发兴奋起来。
林清欢双手搭在栏杆上，指节微微泛白，死死盯着下方那一群人，“终于要来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嘴角却翘得越来越高。
片刻后，她忽然回头看向黎笙，咧嘴一笑，“娘亲啊，这世间苦难，终于不再只有我一人受着了。”
话音刚落。
天空陡然炸开一道惊雷。
紧接着，原本还算清朗的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汇聚，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将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狂风猛地卷起，吹得祭坛四周的五色幡旗猎猎狂舞，香炉中的檀烟被撕扯得四散破碎，连青铜大鼎都被刮得嗡嗡作响。
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开云层，惨白的光一次次照亮整座龙泉寺，照得皇帝、群臣与僧众的面孔忽明忽暗。
可是没有雨。
一滴雨都没有。
天地间只有风声、雷声，和那种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玄澈仰头望向那片翻涌的乌云，脑海中忽然炸响黎笙那日的话：
“若祭天大典迎来的不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是天降灾祸、颗粒无收——”
所以。
天灾，果然要降临了吗。
他握着祭文的手微微收紧，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下意识地抬眸，朝龙泉寺一侧的回廊望去。
这是玄澈恢复视力之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她站在栏杆后面，正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黎笙缓缓摇了摇头。
玄澈握着祭文的手又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随即垂下眼，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祭文上。
继续诵读。
殊不知，此时，站在皇室宗亲队列中的三皇子，正顺着玄澈的目光无意间望了过去。
看到黎笙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飞快，剧烈得仿佛要冲出他那具病弱的身躯。
他扶着身旁近侍的手臂，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死死钉在黎笙身上，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个初次谋面的女子，会让他生出这种几乎要将胸腔撑破的悸动？
但心中仿佛却有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在告诉他——
你来找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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