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不解气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早早就站满了人。
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把树冠的影子缩成一团深色的圆，贴在黄土路面上。
人群没有散，越聚越多，有人端着饭碗站在路边，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蹲在槐树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里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一截，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村道拐角的方向望去。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差役。
然后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人群看见了那个被铁链锁着的身影。
牛大毛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人几乎是被官差拖着走的，脚镣就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他的头发散了一半，那件绛紫色的绸袍上面沾着灰土和干透的泥印，袖子破了一道口子。
人群里有人先喊了一声。
"就是他！"
人群突然躁动起来，猛地往前涌了一截。
有人踮着脚，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往前挤又被旁边的人拉住。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大娘，手里攥着一把烂菜叶，菜叶已经蔫黄发软了，边缘沾着泥，不知是攒了几天的。
他看见牛大毛走近，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菜叶狠狠砸了过去。
菜叶在半空中散开，有一片贴在他的额头上，顺着鼻梁滑下去，挂在下巴上。
大娘还没解气，朝他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你这狗东西！害了多少娃？十里八村咋就出了你这么个祸害？下地狱吧你！”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行了，甭为这种人把自己气坏了。“
大娘被她拉着退了两步，胸膛还在起伏着，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一时半会散不出去。
第二个人扔的是半块土疙瘩。
不知是从哪面墙根底下抠下来的，捏得碎碎的，砸在牛大毛的后背上，碎成几片。
甚至还有人提着一个木桶，桶沿还冒着热气，不知是洗过锅还是涮过碗的水，走到路边，朝着牛大毛的脚下猛地一泼。
“畜生！“
“你咋下得去手！“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
牛大毛的脸从散乱的头发间露出一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官差走在队伍两侧，伸手挡开那些砸过来的东西。
走在牛大毛左边的一个差役抬手挡了一下飞过来的菜叶，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
“这架势，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同伴没有接话，只是用刀鞘挡开了一只砸过来的破鞋，声音不高不低。
“别乱说话，赶紧把人押回去交差就行。“
队伍走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牛大毛的脚步慢了一瞬。
人群挡住了他的视线。
官差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走。”
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
囚车停在村道尽头，是一辆木制的带栅栏的车。
两个差役把他架上囚车。
人群还围在囚车周围，有人还在骂，直到官差押着牛大毛的囚车走了，声浪才渐渐小了几分。
老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斜斜地铺在地面上，把人影拢在一片安静的阴凉里。
就在这时，钱里正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行了行了，都散了，人已经押走了，该骂的也骂了，该扔的也扔了，再站在这儿也是干晒。”
他说话的时候不疾不徐。
“里正说得对，都散了吧。”
又有人接了一句，“回去看好自家的孩子才是正事。”
陆陆续续有人散开了。
钱里正还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最后几拨人散开，直到只剩下几个还在蹲在路边歇脚的老人，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
日头已经过了正顶。
宋家二房灶房里的热气已经飘了大半个院子了。
孙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了整整一上昼，灶膛里的火一直没断过，锅里炒着菜，旁边的瓦罐里炖着鸡汤，盖沿冒着细密的白汽。
她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用围裙角擦了擦手上的油。
"绵绵，小壮，收拾收拾吃饭了！开饭了！"
“诶！好！”宋绵绵应了一声。
堂屋里，魏延帮着，很快就把桌子摆好了。
宋大壮用那只还能动弹的手搬了条长凳过来，又往桌边添了两只碗，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
小梨端着一盆米饭从灶房出来，把盆放在桌子正中间，又把几碟菜依次摆好。
柔欢坐在桌边的长凳上，手里还握着那双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宋华强带着老宋头他们陆陆续续落座。
孙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先看了一眼柔欢，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像是确认过分量够不够，才在旁边坐下来。
"都动筷子吧，都是家常菜，甭拘束啊，把肚子填饱。"
她说着，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柔欢碗里。
"柔欢，尝尝这个，炖了一上午了，应该够烂了。"
柔欢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汤汁已经浸进肉里了，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慢慢夹起来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
孙氏一脸期待地问，"咸淡还行？"
柔欢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嚼了两下才点了点头。
"嗯，好吃！"
老宋头坐在桌子另一侧，手里端着碗，低着头慢慢吃着。
杨氏坐在他旁边，正要伸手去夹菜，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边那道安静的身影，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看见柔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筷子握得规规矩矩的，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碟，不往远伸，也不往盘子里翻找。
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把筷子落回自己碗里，没有说什么。
宋华强坐在桌子另一头，放下手里的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昨晚的事，官府那边来的人，除了把牛大毛带走，还说啥了？"
宋绵绵刚夹了一筷子菜，听见他问，把菜放进碗里才开口。
"就把孩子们都登记了，本村的各自领回去了，外县的那些差役带回去安置，有线索的会帮着找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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