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一棵树苗埋进念冬的盼头
沈厉川蹲下身，扒开周围浮土，铁筒下压着一小片油纸，边角卷了毛边。他捏起油纸，抖了抖上头的泥。
“空的。”
赵铁山走过来，眉头紧紧皱着：“筒里呢？”
王大牛拧开筒盖，倒出来半截烧焦的火柴梗。他把筒身翻过来又看了看，摇头：“没字，没东西。”
“许是探子留的记号。”沈厉川把油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先不打草惊蛇，地照种，人照守。”
陈麻子扛着锄头凑过来，探头看那铁筒，脸上写满好奇：“连长，这算不算又抓着一个尾巴？”
“算。”沈厉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晚点交团部，你先把这道沟翻完了。”
陈麻子应了一声,扛着锄头又扎进地里。
念冬蹲在土埂那头，没听见铁筒的事，正拿着小木棍在地上画格子。
沈厉川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手里的木棍接过来。
“今天不挖地了。”
“为啥？”念冬仰头，小鼻尖上沾着一点土。
“咱们种一棵树。”
念冬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拍在膝盖上：“种树？！好哇！念冬要种树！”
周大勺不知从哪儿寻摸来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根须用湿泥裹着。
“镇口老乡送的，说是槐树好养活。”他把树苗递过去,“连长，就种门口，好照应。”
沈厉川接过树苗，领着念冬往窑洞门前走。
“先挖坑。”他把小铁锹递给念冬,“这么大。”他比划出一个圆。
念冬握着比她还高半截的铁锹，使劲往地上一戳，只翻起来一点点土皮。
“土硬。”她皱着小脸。
“腰弯下去，借力气。”沈厉川蹲在旁边，握住她的手腕，一起往下压。
铁锹尖终于扎进土里，翻起一小撮。
“再来。”
念冬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往外掏土，掏得满头是汗，鼻尖上的泥蹭到小脸上。
姜小草端着水碗从灶房出来，看见这阵仗，笑出声：“这坑挖得像是给树苗盖房子。”
“就是盖房子。”念冬头也不抬，“树苗也要有家。”
坑挖得差不多了，沈厉川扶着树苗，让念冬来扶正。
“正不正？”
念冬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正。”
“填土。”
念冬两只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往坑里塞，填得比坑沿还高出一截。
沈厉川把多出来的土拍平：“把土压实了。”
“咋压？”
“脚踩。”
念冬立刻踩上去，小棉鞋在土上跺了两下，跺得欢实。
周大勺提着水桶过来，往根部浇了半桶：“喝饱了才长得快。”
念冬蹲下身，盯着湿透的泥土看：“它现在长了吗？”
“长了。”沈厉川说，“你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还叫长？”念冬皱起鼻子，不太信。
“树长得慢，跟你不一样。”姜小草蹲到她旁边，指了指树苗的枝头，“你天天长，它得攒着劲儿，一年半年才看得出来。”
念冬伸出手指，戳了戳树皮：“那它跟念冬一样，也要慢慢等？”
“一样。”沈厉川把她手上的土拍掉，“你等爹爹，它等太阳。”
念冬想了想，用力点头：“念冬明天再看。”
陈麻子从地里跑过来看热闹，锄头还扛在肩上：“寿星同志，这树叫啥名？”
念冬歪头想了半天：“不知道。”
“得起个名，不然它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周大勺插嘴，“要不叫‘长个儿树’，跟你一块长。”
“不好听。”念冬摇头。
赵铁山踱步过来，看着那棵歪歪扭扭刚栽下的小树苗：“叫‘家树’，成不？种在门口，跟门牌一个道理，认门认家。”
念冬眼睛一亮：“家树！”她转头去看沈厉川，“爹爹，就叫家树！”
沈厉川点头：“成。”
林书远早就掏出本子，蹲在旁边记：“沈念冬同志亲手种下家树一棵，门前落户。”
“别写得跟开会似的。”周大勺笑骂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念冬鞋都没穿利索就往门口跑，蹲在树苗前盯着看。
树苗还是原来的模样，叶子没多一片，枝干没粗一分。
念冬扁着嘴回屋：“爹爹，它没长。”
“长了。”沈厉川正擦枪，头也没抬。
“念冬看不出来！”
“你天天看，看不出来是应该的。”他放下枪，摸了摸她的头，“隔几天看一回，才看得出。”
念冬半信半疑，还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跑去看一眼。看完了，才肯回来吃饭。
这天早上，她照旧蹲在树苗前，忽然“咦”了一声。
沈厉川正在院里劈柴，闻声抬头。
念冬指着树梢，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爹爹，它是不是……多了个小尖尖？”
沈厉川走过去蹲下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枝头果然冒出了一点浅绿的芽尖，米粒大小，藏在叶柄底下。
“长了。”他这回说得实在。
念冬眼睛瞪得溜圆，凑近了闻了闻：“它真的长了！”
她转身就往灶房跑，一串小泥印跟在身后：“锅爷爷！家树长芽了！”
周大勺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锅的抹布：“真长了？”
“真的真的！”念冬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门口拖，“你看你看！”
周大勺蹲下身仔细一瞧，那点芽尖确实冒了头，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好嘛，这才几天，比俺种的萝卜还争气。”
陈麻子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也凑过来看：“这么小一点，也算长？”
“算！”念冬瞪他一眼，“它比你懂事，不用天天挨骂就会长。”
陈麻子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姜小草端着针线笸箩坐在门槛上，抬眼看了一下那棵小树苗，又低头继续缝东西，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赵铁山从窑洞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棵树，又看了看门钉上的木牌，两样东西一高一矮，一个挂着，一个立着。
“树认了地方，娃认了家。”他说，“这院子，是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念冬蹲在树苗跟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点新芽，小声嘀咕：“明天再来看你。”
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雪碴子，落在树苗根部，也落在门口那块木牌边角。
沈厉川站在不远处，看着念冬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怀里那片没来得及交出去的油纸，还有王大牛捡到的空铁筒。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窑洞。
赵铁山跟了进去，压低声音：“那油纸的事，得让团部知道。”
“嗯。”沈厉川把油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这纹路不对劲，像是从什么东西撕下来的。”
赵铁山凑近看了看，脸色沉下来：“这是……记名册用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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